它的后腿在沙发扶手上用力一蹬——那一蹬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沙发扶手上的皮革被它蹬出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整个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月光正好照在它的翅羽上，让它看起来不像一只蟋蟀，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它朝墙壁撞了过去。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蟋蟀的身体沿着墙壁滑了下来。
墙上留下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痕迹——一道弧线，从碰撞点一直拖到墙角。它落在地板上，六条腿朝天地躺着。
触须最后颤了一下——向左一歪，停住了。再也不动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些翅羽的碎片，那些断腿，那些被踩碎的枯叶——全都静止了。只有月光还在动，从地板上这具尸体移到另一具尸体，像一个无声的清点者。
墙根下，那只金黄蟋蟀的身体缩成了一小团——刚才还闪着金光的甲壳，现在已经暗淡了，变成了一种接近土色的黄。
“完了，完了，完了——”冰岛往后退了两步，腿撞在铁架子上。
铁架子晃了两晃，最上面一排的空罐子骨碌碌地滚了一个——滚到架子边沿，停住了，没有掉下来。他顺着架子慢慢滑下来，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的长发散落在地板上，铺在那些翅羽碎片之间，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虫翅。
郭宏城站在遍地尸体中央，似醉似狂。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嘴灌了一口，酒从他的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那些翅羽碎片上。翅羽被酒打湿了，蜷缩起来，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墩，玻璃瓶底在木地板上凿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又被满地的尸体吸收。
“冰岛——千万不能让竹贞离开。你看，没了对手，金黄蟋蟀都不活了。人要是没了对手，还有啥意思。”
冰岛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那只金黄蟋蟀的尸体。
它已经不再动了，触须不再摇，翅羽不再翕张，后腿不再颤抖。
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它的翅羽上，泛起一层暗淡的金色——比活着的时候暗了太多，但还是金的。他哪里听得进郭宏城说什么，只顾心疼那些蟋蟀。
他把手伸过去，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只金黄蟋蟀的触须。触须软软地晃了一下——那是他手指的颤动带起的，不是蟋蟀自己在动。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郭宏城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得像在说梦话：“我知道你去找小非洲了——我知道——”
话音一落，鼾声顿起。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大块——陷成了一个和他身体完全吻合的窝，他的头枕在扶手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里带着白酒的气味。
次日天明，阳光从落地窗里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那些地板上蟋蟀的尸体，在阳光下显得比昨晚更小、更干、更像一片片枯叶——连枯叶都不如，枯叶还曾是活物，它们连曾是活物的证据都正在消失。
郭宏城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揉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头疼得很钝。
冰岛蹲在地上，正在把那些蟋蟀的尸体一只一只地捡进一个纸箱里。他捡得很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蟋蟀的后腿，轻轻地提起来——有些后腿一捏就断了，他把断腿也捡起来——放进去，再提下一只。
他捡了一整个早晨。纸箱里有了一层浅浅的蟋蟀尸体，他还在捡。
两人找了一块“风水宝地”——
独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在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深坑。
冰岛挖坑的时候没说话，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踩，锹头陷进去，翻起一坨黑土，扔在旁边。郭宏城靠在槐树干上，看着冰岛挖坑，也没说话。冰岛把纸箱放进坑底——放得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土落在纸箱上，先是啪啪地响，后来就没声音了——土盖住了纸箱，盖住了蟋蟀，盖住了三千多只生命十几年光阴。
填平之后，冰岛找来一块石头，在树干上刻了一道记号。
刻得很深，石头划开树皮，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茬。
郭宏城站在他身后，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洒了一把碎金。树上的鸟叫了一声，又静了。
郭宏城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了。
他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窗帘拉着，只有边角上漏进来一束光，打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那束光里有极细的灰尘在缓缓地飘——上上下下，像一个一个迷路的魂魄。
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单铺得平平的，一丝褶皱都没有。那条昨夜蜷在床尾的被单已经叠好了，方方正正地搁在床角——叠得那样方正，像是用尺子量过。
茶几上压着一封信。信封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套得端端正正。
信封上写着“宏城亲启”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很慢——像是在写每一笔的时候都在犹豫，写完这个字，下一个字还要不要继续。
郭宏城拿起信，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还是昨晚他坐过的那个位置，弹簧在他身下轻轻咯吱了一声。他把信封撕开，信封口粘得很紧，他用拇指指甲划了两下才划开。信纸对折着，他展开来，岛子的字从纸上浮了起来。
宏城：
我走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困难我都不怕，你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可是，一离开你，我就会把以前的事都忘记，也包括你。
你是一个好男人，可我不是一个好女孩。
你的爱太热太大，我承受不住。可是，我不知道我以后的路。
如果有什么问题时，我相信你还会帮我。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我。我会把你的地址和我们的事都告诉妈妈，如果有什么意外，希望你能按照妈妈说的帮助我。
当你的面我说不出分手的话。
今天你一夜未归，我终于下了决心。怕你早上回来，所以天没亮我就走了。
我相信牛可会来找我。他是真爱我，我也离不开他。跟他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要轻松得多。你太高大了，而我只是个平凡人，只能和平凡人在一起。
我长大了，懂事了。我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再见。
曾经属于你的人：岛子
某年某月某日
郭宏城读着信，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页信纸搭在他膝盖上，被从窗帘边角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信纸的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告别的人抬起手又放下。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叠得很慢，按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压下去。
折痕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布纹已经磨薄了，薄得透光。
然后他把信放回茶几上，和那支笔对齐——笔在信的左边，他在信的右边，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整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生活。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窗帘边角漏进来的那束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茶几腿挪到了他的鞋尖，在他鞋尖上停了一会儿，又从鞋尖挪到了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