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靠在走廊的墙上,把下巴往门里扬了扬。小非洲转过头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我来投案。”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不像一个在站前广场上甩鱼钩的老手,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知道自己错了,但不知道怎么改。
“那天说的郭宏城,其实,根本没有他。”
所长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盯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射出来,像两根钉子。老花镜把他眼睛放得很大,眼珠子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那你才九个人,还缺一个呢。”
冰岛从走廊墙上直起身来,走进值班室,站在小非洲旁边。他把一只手搭在小非洲肩上——那只手很稳,稳到小非洲的肩头一下子就不抖了。
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一个烟圈。烟圈在日光灯下慢慢地翻滚着,从正圆变成椭圆,从椭圆被拉成一条线,升到天花板,散了。
“其实那人是我。我想装一把大款,谁知把郭宏城给糟蹋了。得,我认罚。”
所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冰岛。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嗡了三声。冰岛也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那笑不挑衅,不讨好,就是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所长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把处罚单上的“郭宏城”三个字划掉了。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像一只蟋蟀叫了一下,又停了。
郭宏城早就看累了。
他把酒瓶搁在地上,瓶底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然后他靠着沙发腿坐在地上,两只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蹭出了一道印子。
他醉了,醉得比刚才更浓。不是那种头晕目眩的醉,是那种整个人都变得很慢很慢的醉。他看到东西都慢了半拍,手抬起来时候他感觉到手臂在动,但感觉不到手臂是自己的。
地板上已经躺满了蟋蟀尸体。有的大张着口钳,死后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那口钳永远合不上了,像一扇被卡死的门;有的蜷成一团,六条腿都缩在肚子上,像一枚枯干的句号;有的仰面朝天,腹部对着天花板,细沙粘在它们僵硬的腹部上,闪着暗淡的光。
翅羽和断腿散落一地,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滚动——滚到沙发腿下面,滚到地板的缝隙里,滚到郭宏城的鞋边。
最后剩下的几只,拖着残破的身体,还在互相追逐。
它们的动作已经慢得像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像在克服巨大的阻力。一只被咬断了一只前腿的蟋蟀还在往前爬,每爬一步身体就歪一下,但它还在爬。
那只置身事外的金黄色蟋蟀,这时动了。
它从洗澡盆边沿上跳下来,落在战场中央。
它后腿在盆沿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金黄的弧,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触须先是轻轻摇了两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雷达在扫描一片废墟;然后猛地上前。
口钳一张,咬住了一只残蟋的后腿,甩头一撕,那条腿带着一截淡黄的体液被扯了下来。它没有停顿,又扑向另一只,把对手压在身下,用前腿按住对方的头部,口钳对准颈子一合——咔的一声脆响,那只蟋蟀所有的挣扎都停了,六条腿同时弹开,像一把合上的折扇被猛地甩开。
它没有浪费一个动作。
每一次扑击都是一击致命,每一次撕咬都挑最薄弱的环节。
那姿势极冷静,极精准,不像一个战士,像一个死神——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每一秒都不浪费。
没费一点力气,它就把剩下的对手全部消灭了。
郭宏城愣了一瞬。然后他哈哈一阵大笑,那笑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在天花板上。
他用手指着那只金黄蟋蟀,手指在酒意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是一个人在偶然间看到了某种真相时的那种兴奋。
“我他妈小看你了——原来你不但有勇,还有谋啊。”
金黄蟋蟀站在满地尸体中央,转着身子。
触须在空中挥动着——向前扫,向左扫,向右扫,向后扫——扫了一圈,又扫一圈。
它发现再也没有对手了。先是把口钳张合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像在等待某个应答。咔咔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没有回音。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死寂到能听见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的声音。
它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先是后腿在轻轻地颤——不是受伤的那种颤,是焦虑的那种颤,从关节传到胫节,从胫节传到跗节。
然后整个身体都在抖,翅羽不停地翕张,发出短促的、急躁的鸣叫。
那叫声不是战歌,是一个战士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上,发出的一声接一声的空喊。它开始在屋里跳来跳去——从地板跳到沙发腿上,从沙发腿跳到铁架子上,从铁架子跳到窗台上。撞在墙上,弹回来,爬起来再跳。
它的触须在剧烈地摆动着——向左,向右,画圈,画八字,画不出任何意义的符号。
门开了。
冰岛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车钥匙,钥匙环在他食指上转了一圈——那是一个习惯动作,他每次进门都会把钥匙转一圈,今天也不例外。然后他看见了地板。
满地蟋蟀的尸体。翅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了一层,断腿像散落的针。
空了的罐子一个一个码在铁架子上,罐口的纱布被扯掉了,像一口口被挖了眼珠的眼眶。洗澡盆里,最后几只蟋蟀还在抽搐,肚皮朝上,腿还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蹬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是生命蒸发之后留下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冰岛脸上的笑,像被一把锤子砸碎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垮——从额头垮到眉毛,从眉毛垮到眼皮,从眼皮垮到嘴角。
愣了足有十秒钟——十秒钟,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像十年那么长。
然后从嗓子眼里爆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股气顶出来的,顶破了嗓子,顶碎了嘴唇。
“咋搞的?老兄。全国所有的蟋蟀品种——我这儿都全了。三千多只——花了我十几年心血啊。你还让我上哪儿再整去啊。你这个王八蛋——”
他喊到最后,声音已经破了。
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锣,最后一声响完之后,只剩下嗡嗡的颤。
郭宏城从地上站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拍了三下,灰没拍掉,在他裤子上留了一个白印。他晃了一下,又站稳了,脸上挂着醉醺醺的得意。那种得意不是真得意,是一个人在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喊出来的道理。
“吼什么?你吼什么呀?三千多只——不如这一只。一只,顶一千只。”
冰岛这才看见了那只金黄色蟋蟀。
它正蹲在沙发扶手上,触须还在空中不安地扫着——向左一下,向右一下,像在找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冰岛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看它的触须,看它的翅羽,看它那身金黄的甲壳在月光下泛出的暗淡金光。然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把他整个人都吐矮了半寸。
“好歹,还给我剩下一只。”
话音未落,那只金黄蟋蟀猛地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