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北三十里,封天锁地大阵的金色光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显露出边界。凌云站在光幕内侧一块被冰晶覆盖的巨岩上,右手中的松木拐杖是铁棠在矿道里削的,杖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磨出的粗糙纹路。
鬼算子说的废弃矿道出口在大阵边缘留了一道缝隙——摘星楼建造之初便预留的应急通道。四人依次穿过缝隙时,凌云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天际那座遮天巨城,然后转身踏入了大阵之外。
阵外是茫茫雪原,月光将雪地映成一片冷冽的银白。苏梦枕在一块平整的冰岩上摊开星罗盘,那枚从鬼算子手中接过的星盘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星盘中心的北极星凹槽。星罗盘认主,血滴没入凹槽的瞬间七颗主星同时亮起,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柱从北极星位置射出,在雪地上投下一幅完整的星图。星图缓缓旋转了三圈,然后所有光线骤然收缩,凝聚成一个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箭头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紫色雷光。
“那个方向。”苏梦枕说,声音沙哑依旧,但捧着星罗盘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星罗盘指向的方向,她在九次轮回中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凌云顺着箭头望去。西北方向的天际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即使隔着封天锁地大阵的金色光幕,即使隔着不知多少里的距离,仍能听到云层深处低沉的雷鸣。那不是普通的雷暴,云层中翻涌的雷光是金色的——和天劫同源的金色。
“万劫谷。”苏梦枕说出了那个名字,“大陆最危险的禁地。常年雷暴不息,谷中毒雾终年不散,绝灵石与天罚遗迹交织。修真界流传着一句话——金丹入谷骨无存,元婴入谷魂不归,化神入谷问三问,答错一问道成灰。天机阁的封天锁地大阵都不敢往那个方向扩散。入谷者十死无生。”
凌云忽然开口:“万劫谷,就是凌渊当年的陨落之地。”他闭上眼睛,天道碎片中的记忆画面再次浮现——万年前,凌渊被天玄偷袭之后并没有当场陨落。他带着胸口贯穿的致命伤,以最后的白雷撕裂空间坠入了万劫谷。在谷底,他将残存的天罚本源一分为二:一部分封存在自己的遗骸中,另一部分注入了一件信物。那件信物就是星罗盘的母版。
“天衍夺走的那块天道碎片,只占了凌渊全部天罚本源的一半。另一半他一直没找到——就在万劫谷底,凌渊的遗骸中。碎片指引我去的不是遗迹,是凌渊本人。万劫谷对别人是禁地,对天罚之体不是。我就是天雷,天雷就是我。谷中的雷暴是凌渊陨落时残存的天罚本源在万年里自然溢散形成的,它们会攻击一切入侵者——除了和它们同源的人。”
洛清寒忽然开口:“我和你一起下去。”
“你的寒毒——”
“只剩两成。”洛清寒打断他,冰莲在掌心缓缓旋转,“在摘星楼借你的天劫余波化解了四成,剩下的不影响战斗。天机阁的七星使还在后面追,你一个人下万劫谷,没人护法,虚弱期就是死期。”她的语气不容反驳。
苏梦枕将星罗盘收入怀中,站起身,望着万劫谷方向那片终年不散的雷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轮回九次,去过无数次万劫谷。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没有应劫之人能活着出来。第一次,我在谷口等了十年,等到的是一具被雷暴劈碎的骸骨。第三次,我潜入谷底,亲眼看到他的尸体被绝灵石侵蚀得只剩骨架。第七次,我连谷口都没能进去——天机阁的七星使在谷口设伏,把刚从谷中出来的他围杀在谷口十步之外。”她抬起头,古井般的眼眸中积蓄了整整九世的疲惫与执念,“这一次你已经拿到了天道碎片,已经看到了凌渊的记忆。也许,这一次会不同。”
凌云将松木拐杖往雪地里一顿:“不是也许。”他望向那片金色雷云,雷光映在他眼中,与眼底的金蓝电弧交相辉映,“凌渊在万劫谷底等了万年,不是等一个‘也许’。他等的是一个能替他清理门户的人。”
万劫谷的入口是一片被金色雷暴笼罩的峡谷。两侧山壁并非土石,而是万年来被天雷反复轰击后凝成的琉璃状结晶体,在雷光映照下泛着幽蓝与金紫交织的诡异光泽。谷口上空,劫云终年不散,金紫色的天雷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谷口方圆十里的地面劈成了焦黑色的结晶层。空气中弥漫的雷威浓稠得几乎凝成液态,每呼吸一口都能感到细密的电弧在气管中跳跃。
凌云站在谷口十步之外,松木拐杖的末端已嵌入焦黑的地面寸许。星罗盘悬在他身侧,自行旋转着释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勉强将四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雷威屏障内。星罗盘是凌渊亲手铸造的信物,谷口的雷暴感应到它的气息,暂时没有主动攻击,但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身后,五道星辉遁光从天际压来。七星使剩余的五个元婴后期修士追了整整一天一夜,从三不管南部边缘的矿道出口一路追到雪线,又追过雪原,追到了这片连天机阁都不敢涉足的禁地边缘。他们不敢进万劫谷——谷口的雷暴无差别攻击一切入侵者,伪天道法器在真正的天罚遗迹面前形同虚设。但他们也不需要进谷,只要在谷口截住凌云,封住退路,逼他在雷暴和七星使之间二选一。
持剑者率先降下遁光,左眼眶被铁棠撞碎的淤青尚未消退,但手中星纹剑上的七道星纹已重新点亮。身后四人依次落地——持戟者咽喉处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手刀斩痕,正是铁棠临死前劈出的那一记。持镜者手中万象镜镜面布满被玄冰谷弟子冰系法术冻结后留下的蛛网状裂纹。持钟者将手中镇魂钟重重顿入地面,钟声低沉,一圈圈声波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将苏梦枕的星罗盘屏障震得剧烈波动。持匕者无声地隐入虚空,等待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洛清寒向前迈了一步。冰莲在她掌心绽放,九道极寒之光从莲心射出,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弧形冰线。她侧头对凌云说了四个字:“我拖住他们。”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雪下得有点大。
凌云知道她要做什么。在摘星楼养伤的那几天,她曾无意中提到过玄冰圣体的最后一重禁术——将圣体本源完全释放,以自身为引,将方圆百丈内所有目标连同自己一起彻底冻结。那不是普通的冰封,是连元神、灵力、乃至时间流动都一并冻结的绝对零度。被冻结者不会死,但在冰封解除之前与死无异。而冰封解除的条件只有一个——施术者本人以外,有同源之力从外部解封。但她现在只有一个人。
“解封条件是同源之力。你把我冻住之后,谁来解你的封?你的寒毒还没清完,强行释放本源——”他的声音被洛清寒截断。
“谁说我要解封?”她反问。然后她抬手将掌心那朵旋转的冰莲按入了自己胸口。
玄冰圣体完全释放。极寒之气从她体内狂涌而出,纯白的光芒将谷口方圆数里映成一片冰冷的银白。她的衣袂在寒气中猎猎作响,长发根根倒竖,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冰蓝色的电弧——那是冰魄神雷融合后残余的天劫之力,此刻正与她体内的玄冰本源做着最后的抵抗。她要以自身为载体,将冰与雷两股相克的力量强行融合,制造一场超越玄冰封印极限的绝对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