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在荒原上弥漫不散。
铁棠站在矿道出口百丈外的碎石地上,双腿如两根烧红的铁桩钉入地面。左肩的贯穿伤口还在冒着被星纹剑灼出的焦烟,右臂被裂空戟劈开的创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白森森的骨茬在翻卷的皮肉间若隐若现。天罗网在他胸口留下的数十道网痕深可见骨,最深处隐约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在随呼吸起伏。
三名七星使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央。持剑者左眼眶已被他的额头撞碎,青紫色的淤血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但手中星纹剑上的星纹依旧亮得刺目。持戟者胸口凹陷着半个拳印,护体星芒碎了大半,裂空戟锋却仍稳稳锁定铁棠心口。持网者的天罗网被他的血煞拳罡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剩余网丝正在缺口边缘重新编织,发出密集的咝咝声。
“修罗燃血,血煞门禁术。”持剑者的声音没有因受伤而有任何波动,“以你炼气期的残躯,燃烧全部精血最多再撑一盏茶。盏茶之后不需我们动手,精血燃尽自会反噬而亡。交出凌云的去向,留你全尸。”
铁棠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拳上正在缓缓暗淡的血煞拳罡,想起了在荒山第一次见凌云时说过的话——“扛不住就死。死了,我认。活了,我的命就是你的。”现在他扛住了。他用后背扛住了飞剑,用额头扛住了星芒,用拳头扛住了伪天道法器,用这条被天雷淬炼过又被元婴护法打散的残躯,扛住了三个元婴后期的围攻。他咧开嘴,鲜血从齿缝间涌出来,声音沙哑而粗粝:“我爹是血煞门上一任门主铁破军。大长老说我爹勾结魔教、叛门处决,但真正勾结魔教的人是他自己。他趁我爹外出游历,在血煞堂的牌匾后面藏了三封与天魔教往来的密信,然后栽赃给我爹。他从天魔教手里拿到的报酬,是一枚化婴丹。一枚化婴丹,换我爹一条命。”他说到这里咳出一口血沫,重新握紧右拳,“我偷回镇门功法那天,烈阳掌劈在我背上。我没死,因为那天刚好是我的淬体日。我娘说过,淬体日的体修命最硬。”
持剑者眉头微皱。他不想浪费时间听一个将死之人翻旧账,星纹剑一振,三道星纹剑光同时从正面、左翼、右翼劈落。铁棠不退。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那颗早已碎裂的气海忽然重新燃烧起来——不是灵力,是血。血煞门最核心的禁术“修罗解体大法”,以生命为代价,将燃烧精血的威力提升至极限。修罗燃血能暂时恢复金丹初期的战力,而修罗解体大法——能让体修在半盏茶内爆发出接近金丹巅峰的毁灭性力量。代价是精血彻底燃尽,肉身崩解,形神俱灭。
他周身的旧伤疤全部炸开,涌出的鲜血不再是猩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那是骨髓中的最后一丝生机。淡金色的血光将新伤旧痕全部覆盖,在他体表凝成一件薄如蝉翼的血晶铠甲。天机阁的伪天道法器专克天劫,但血煞拳罡不是天道之力,是纯粹的肉身力量。七星使的阵法可以引导偏转天雷,却引导不了最原始的拳头。持剑者的星纹剑光劈在血晶铠甲上,剑光寸寸碎裂,铠甲纹丝不动。
铁棠出拳了。第一拳,轰在持剑者胸口。持剑者横剑格挡,星纹剑身上的七道星纹同时亮起,伪天道法器的规则之力化作一面星辉护盾。拳头砸在护盾上,星辉炸开,持剑者连人带剑倒飞出去砸在十几丈外的碎石地上。第二拳,砸在持戟者劈来的裂空戟锋上。戟锋与拳头碰撞,戟锋上能撕裂空间的伪天道规则之力在纯粹的肉身力量面前竟被硬生生砸偏,连带着持戟者的手臂一起反折回去。第三拳还没挥出,持网者的天罗网已从身后罩落将他整个人裹入网中。天罗网是七件伪天道法器中唯一不受修罗解体克制的,网丝勒进他的脖颈、手臂、双腿,每一根网丝都在疯狂收紧,割开血晶铠甲,勒进皮肉,缠绕骨骼。
他在网中转身,用额头撞向持网者。这一撞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只有纯粹的肉身重量和全身骨骼同时发力的杠杆效应。持网者没想到一个人被困在天罗网里还能反击,被撞得鼻梁粉碎护体星芒应声而碎。铁棠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挣脱了网丝的束缚,左手扣住天罗网的边缘,右拳裹挟着淡金色的血光轰穿了持网者胸膛。伪天道法器从碎裂的手指间滑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星芒彻底熄灭。
持戟者从侧翼扑来,裂空戟锋劈在他右肩血晶铠甲最薄弱的接缝处,穿透铠甲,穿透肌肉,卡在肩胛骨中。他反手握住戟杆,将持戟者连人带戟拽到面前,左手手刀劈在对方咽喉。持戟者捂着碎裂的喉骨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精血即将燃尽的体修,怎么还能有这种力量。
持剑者从碎石中爬起身,星纹剑上的七道星纹已灭了三道。他没有再上前,只是冷冷地看着铁棠。铁棠没有追击,低下头,大口喘着粗气。体表的血晶铠甲开始寸寸崩裂,从指尖开始,淡金色的碎片簌簌坠地,在碎石上溅起微弱的金色火星。每碎一块铠甲,他的气息就跌落一分。金丹巅峰、金丹后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修为如退潮般不可逆转地流逝。碎裂的血晶之下,皮肤呈死灰色迅速干枯,精血已近枯竭。但他还是站着,如一根烧红的铁桩。他转头望向雪线方向,金蓝交织的雷光已没入冰晶遁光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跟你混……不亏……”他说完笑了,闭上眼,血晶铠甲彻底崩碎,双膝缓缓跪地。在那片千疮百孔的碎石地上,残躯保持着跪立的姿态,没有倒下。
几十里外的雪线上空,凌云的金色遁光猛地停住。他感应到身后荒原上那团如火炉般炽烈的气息骤然熄灭,铁木拐杖从掌心滑落,坠入脚下的万丈雪谷,过了很久才从雪雾深处传来微弱的撞击声。洛清寒死死拉住他的手臂:“不能回头!现在回头,他的牺牲就白费了!”
凌云没有说话。牙关紧咬,血从嘴角流下来。身后那片被血雾染红的荒原上,残存的冰晶遁光正在全力拦截追击的四名七星使,玄冰谷弟子的冰系法术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冰蓝色的光幕。苏梦枕闭上眼,炭条从指间滑落,在兽皮地图上滚出一道歪斜的黑线。铁棠,血煞门弃徒,体修。从荒山到断魂崖,从摘星楼到黑风岭,从乱石峡到这片无名荒原,替他挡过飞剑,吃过石头,扛过天劫,扛过元婴,扛过伪天道法器,最后用一具残躯换来六十息突围时间。凌云弯腰捡起插在雪地里的备用松木拐杖,转身继续朝雪线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月光从封天锁地大阵的金色光幕缝隙中漏下来,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