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算子屏退了所有执事。石室厚重的玄铁门在机括沉闷的轰鸣中缓缓闭合，隔绝了门外栈道上此起彼伏的传令声和散修们匆忙集结的脚步声。室内只剩一盏幽蓝铜灯、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以及石壁上那幅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动向的羊皮地图。鬼算子坐在凌云对面，苍白的手指间铜钱翻转了九圈才停下来——比平时多了三倍，他向来只用一圈来定夺决策。
“摘星楼从创建之初就在等这一天。”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将铜钱扣在石桌上，“天机阁在万年前协助应劫之人抵御大劫之后突然隐世。修真界普遍以为是为了休养生息，但真实原因摘星楼的创楼楼主亲手记在了密卷中——天机阁的真正创始人不是天衍真人，而是他的师父凌渊。天机阁本是为辅助天罚之体而存在的组织。天衍弑师夺位之后，把组织改造成了专门猎杀应劫之人的隐秘势力。”
凌云没有说话。天道碎片中的记忆画面和鬼算子的话完全吻合——十二位天道守护者在祭坛上为凌渊举行觉醒仪式，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天玄。他安静地等着鬼算子继续说下去。
“摘星楼的创楼楼主，就是当年十二位天道守护者之一的‘星微子’——天衍的师弟。他亲眼目睹天衍从背后偷袭凌渊的全过程，但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站出来揭发，而是逃走了。从此隐姓埋名在修真界四处搜集天机阁的情报，暗中建立情报网络，试图寻找凌渊的转世。他花了毕生精力研究天机阁的阵法和行动规律，最终在散修联盟的废墟上建立了摘星楼。从那以后，摘星楼世代以情报交易为掩护筛选和庇护应劫之人的转世。”鬼算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铜钱在指间重新开始翻转，“八代轮回，每次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已死在金丹期。最早的一次只晚了三天。”
凌云想起苏梦枕之前说过同样的话——“最早的一次晚了一炷香，最近的一次晚了三天。”原来不止她在轮回中追赶，摘星楼也在追。所有在乎他前世的人，都在追赶一个永远差一步的救援。
鬼算子从石桌暗格中取出一个尘封的玄铁匣，将铜钱放在桌上，双手推盒推到凌云面前。匣内铺着一层褪色的暗红锦缎，锦缎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星盘。星盘由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雕成，底面是一幅微缩星图——七颗主星环绕中央一颗最亮的北极星，每颗星的位置都用极细的银线相连，构成凌云在裂谷石门上见过无数次的那幅完整星图。星盘边缘刻着八个古字——“星落渊底，渊开道现”。凌云认出了这八个字，与万蛇渊底那块残破玉简上的刻痕同出一源，甚至在笔画转折的习惯上完全吻合，是凌渊本人的手笔。
“上一任楼主在临终前将星罗盘传给我，”鬼算子说，“它是凌渊亲手铸造的遗物，不但能指向万劫谷遗迹的入口，还能在万劫谷内部解开以星图为锁的禁制。天衍找了它万年都没找到，因为星微子把星罗盘藏在了天机阁内部——他把罗盘藏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天机星盘底部夹层中，藏了一辈子。天衍亲自搜查过师叔的遗物也没找到。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星微子把它藏在了师兄眼皮底下。天衍夺得了天道碎片，但他永远拿不到凌渊遗骸中封存的那部分天罚本源。没有那部分本源，他手中的碎片就永远不完整。”鬼算子将星罗盘推到凌云手边，“它应该指引你找到凌渊真正的传承。现在它归你了。”
凌云伸手拿起星罗盘。指尖触到盘面的瞬间，整个星盘忽然亮起——七颗主星同时被点亮，星盘中心那颗最大的北极星缓缓升起一束极细的金光。那光与天道碎片中的混沌金光同源，安静而沉凝地映在凌云掌心上。他能感觉到，这罗盘本身就是一块天罚本源的结晶体，只是形态与天道碎片不同——碎片是天道规则的完整碎片，星罗盘则是以天罚本源为引、以星图为路标铸造的定向法器。它在等待主人触摸，等了整整一万年。
就在他掌心的星罗盘完全亮起的同一时刻，石室剧烈震颤，穹顶簌簌落下细碎石粉，铜灯焰火在震荡中骤然跳高。透过玄铁门传进来的声音不再是嘈杂的传令和脚步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沉重撞击闷响，每一下都像攻城锤在砸门。天机城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鬼算子收起铜钱，扶了扶头顶有些歪斜的星纹冠，站起身转向玄铁门。玄铁重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开启，门外栈道上幽蓝护山大阵的光幕已被轰出一个巨大缺口，数十名天机阁傀儡甲士正与散修联盟的体修分会缠斗在一起，栈道护栏被灵力余波掀翻，碎裂的木屑在空中四散飞舞。他没有回头。
“走吧。摘星楼能为你争取的时间，用秒计算。裂谷南侧有一条废弃矿道，直通三不管地区南部边缘。矿道出口在封天锁地大阵外围——这是摘星楼在建造之初就预留的应急通道，连天机阁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影阁所有执事已在矿道入口集结，他们护送你到出口。出去之后，星罗盘会告诉你该往哪走。不要回头。”他将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钱塞进凌云手中，“无论你从凌渊遗迹中带回什么，用它付账。”凌云攥紧铜钱，拄着松木拐杖转身朝裂谷南侧走去。铁棠和洛清寒紧随其后，苏梦枕抱起兽皮地图快步跟上。身后栈道上散修们的喊杀声与阵法崩裂的刺耳尖啸交织在一起，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团还没燃尽的雷火。
矿道的出口藏在三不管地区南部边缘一片枯死的荆棘丛后。凌云用松木拐杖挑开荆棘，率先钻出洞口。月光当头洒下，在封天锁地大阵的金色光幕上折射出一层诡异的青蓝色光晕，将整片荒原映得如同海底。影阁执事们无声地散开警戒，洛清寒最后一个走出矿道，反手在洞口布下一道冰墙——不是为了防止追兵，而是为了阻断追踪阵法的灵力残留。她的冰墙能冻结一切灵力痕迹，包括七星使最擅长的星痕追踪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