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的战略室里，铜灯幽蓝的焰火无声地燃烧。石桌上摊着苏梦枕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地图边缘新添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用工整的炭笔字迹记录着一次轮回的关键节点。铁棠靠在一张特制的软榻上——鬼算子专门为他搬来的，软榻扶手处还残留着妖兽骨担架的血迹。他的修为跌到了炼气期，但听完凌云从天道碎片中带回的消息后，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把松木拐杖攥得咯吱作响。
“天衍真人是凌渊的弟子？”铁棠的嗓音还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但语气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弟子捅师父后背一刀，夺了师父的天道碎片，活了上万年，还世世代代追杀师父的转世。这他妈是什么欺师灭祖的畜生？”
“一个怕死的畜生。”洛清寒坐在凌云右侧，冰莲在掌心缓缓旋转，“永生是修真界最古老的诱惑。天衍真人不只是怕死——他怕凌渊的转世成长起来之后，找他索命。所以每一代应劫之人觉醒天罚之体时，他都会在应劫之人还弱小的时候扼杀。万年来他一直躲在‘天道秩序守护者’的面具后面，把应劫之人诬蔑为灾星、邪修、人形天灾。被全大陆追杀的从来不是灾星——是被灭口的人证。”
“不止。”苏梦枕的声音沙哑依旧，但语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她从兽皮地图旁抽出一张新制的羊皮纸，摊开在石桌上。羊皮纸上是她用炭条列出的八次轮回完整记录，每一行都标注着关键信息：轮回次数、凌云当时的修为、死亡原因、死地、下手势力，以及一个共同点——天机阁阁主“天衍真人”始终活着，从未变过。
“第一世，金丹中期。天机阁七星使在青云山脉断魂崖设伏，以困阵隔绝天道之力，围杀。第二世，金丹初期。天魔教血袍老祖以献祭大阵活祭，天罚本源被抽干。第三世，筑基巅峰。被正道联盟以‘勾结天魔教’的罪名处以天雷焚身之刑，执行者是青云宗首座长老——而提供伪证的暗部，事后被证实是天机阁的卧底。第四世，金丹后期。天魔教活祭，死法与第二世几乎一致。”她的手指每点过一行，炭条就在旁边画一个黑色的小圈，“第五世到第七世，分别死于正道联盟、天机阁、天魔教之手，手法不同但结果相同——都在金丹期被扼杀，每次死后天机阁都会对外宣称‘天罚灾星已诛’，然后继续蛰伏，等待下一任应劫之人觉醒。”
“第八世呢？”铁棠问。
“第八世，”苏梦枕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是我唯一一次在他死前赶到。天魔教血祭坛，七十二道血煞钉锁住全身经脉。我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完成大半，只来得及抢回半片残魂。那道残魂我用轮回之力温养了整整一世，才送它重新投胎。那一世，你叫凌云。这一世，你也叫凌云。”她抬起头，古井般的眼眸中积蓄了整整九世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这个名字，是我在轮回中为你留的。”
战略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凌云看着羊皮纸上那八次死亡的记录，用炭条将所有死因连起来，连成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每一条链的起点各不相同：青云宗、天魔教、正道联盟、天机阁……但每一条链的终点都只有一个人。天衍真人。天魔教要活祭他夺取永生，但天魔教的献祭阵法是从天机阁流出的上古秘法；正道联盟要杀他维护天诛令，但天诛令的发起方青云宗背后站着的是天机阁暗中扶持的暗部势力；天机阁亲手追杀他，那是天衍真人的直属武力。三方势力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每一方的刀上都刻着天衍真人的名字。
“天魔教的献祭阵法来自天机阁，正道联盟的除魔帖也来自天机阁暗中操纵，天机阁亲手追杀更不用说了。三方都是刀，天衍真人是唯一握刀的人。”凌云放下炭条，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天衍靠夺来的天道碎片活了一万年。但天道碎片中的天罚之力是有限的——每一代应劫之人觉醒，碎片中的天罚本源就会自然流向新觉醒的应劫之人。天衍想要继续维持永生，就必须在天罚本源完全流向应劫之人之前扼杀他，然后把流失的天罚之力重新吸回碎片。换句话说，我不是第一个被他杀的应劫之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有人能打破这个献祭循环。”
“这个循环有一个致命的规律。”苏梦枕重新拿起炭条，在羊皮纸边缘画了一条时间线，“每一次，天衍必须在你金丹期动手——再晚，你的天罚本源就会与他手中的天道碎片产生不可逆的共鸣，他会失去对碎片的控制。所以你活过的每一世都死在金丹期。而这一世，你不仅活到了金丹中期，还反过来夺走了天道碎片——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失去主动权。所以天机阁的通天光柱才会提前启动：他不是在准备围杀你，他是在恐慌。”
“他怕了。”凌云站起身，将松木拐杖往石桌旁一顿，“一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靠不断扼杀转世来维持永生——听起来很可怕。但他的力量来源只有一块天道碎片，而这块碎片现在在我手里。没有碎片，他的永生体系就出现了缺口。所以天机阁的真正力量提前启动了，不是因为他要杀我——是因为他必须趁碎片还在我手里、还没完全与我融合之前，夺回去。他拖不起，这就是他的弱点。”
“弱点也是陷阱。”洛清寒忽然开口，“天衍活了一万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永生献祭的每一个变数。他知道你会去找他——凌渊的仇、九次轮回的债、天道碎片的归属，所有线索都指向天机阁。他在天机阁等你。”
“那就让他等。”凌云将松木拐杖扛在肩上，嘴角挂着那个洛清寒再熟悉不过的痞笑，“等了万年，也不差这几天。不过在去找他之前，我们还得去一个地方——万劫谷。凌渊的陨落之地，也是天罚本源最浓郁的地方。天道碎片里有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始终看不清楚——凌渊在陨落之前，在万劫谷留下了什么。天衍也怕那个地方，因为当年凌渊陨落时有一部分天罚本源没有被天玄夺走，而是被凌渊封存在了自己的遗骸中。天衍找了它万年，没找到。但我有天道碎片——碎片会指引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