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三十里后凌云才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赤色岩柱前,望向远方血骨山脉深处。天魔教总坛被正道突袭的硝烟已散,山门坍塌了大半,献祭阵法的阵眼已被正道联军彻底破坏。但这一切都是表象——真正的大戏早在正道联军冲进山门之前就已落幕。天魔教主带着天道碎片远遁,半路被天机阁截杀,天道碎片易手;而正道联盟还在为三宗会审的“胜利”洋洋自得,浑然不知自己丢失的镇盟之宝已落到一个比天魔教更危险百倍的存在手中。从头到尾,天机阁没有出过一兵一卒,只在关键节点派了一个叛逃执事、发了一封留影证据,便让正道联盟、天魔教和他三方互斗互耗。
“下一次,”凌云拄着拐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不会再有人相信我了。天机阁的栽赃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正道联盟会盯着我,天魔教会追杀我,天机阁会继续在暗处布局。而我手里的底牌——天劫、渡劫保全、黑风岭协议——都被看得差不多了。”他将铁木拐杖往岩柱上一靠,望着远方天穹尽头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所以下一次,我不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伏击发生在摘星楼以南八十里的乱石峡。
峡谷不深,两侧是风化的页岩峭壁,谷底铺满拳头大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响。凌云半个月前曾在这里布过一次微型天劫,劈退了金刀门派来追债的两个金丹执事。金刀门自此不敢再派人进峡谷半步,这条峡也因此成了渡劫保全公司的固定“业务点”之一。地形熟,退路多,离摘星楼近——怎么看都不该是一场伏击战的现场。但也正因如此,天魔教偏偏选在这里动手。最熟悉的地方,往往最危险。
凌云是在峡谷中段察觉到不对劲的。空气里弥漫的魔气淡得像晨雾,若有若无,飘忽不定,连苏梦枕的轮回感知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异常。直到脚下那些拳头大的碎石忽然全部浮空——它们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块碎石表面都亮起暗红色的献祭阵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将整条峡谷的地面变成了一个正在激活的困阵——他才知道已经踏入了陷阱。
“铁棠!护住苏梦枕!”凌云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三道暗红魔光从峭壁顶端同时劈落。魔光落地的瞬间化作三道人影——三个身着血纹黑袍的元婴魔修呈品字形将凌云围在峡谷中央。领头那人枯瘦如柴,手持骷髅法杖,正是黑风岭上被凌云当众揭穿献祭阴谋后一直怀恨在心的血袍老祖;左后方是个身披血色袈裟的胖大和尚,双手各握一柄门板大的白骨斩马刀,刀身上密密麻麻刻满哀嚎的人脸浮雕;右后方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红裙曳地,手中没有武器,但周身缠绕着七十二根极细的血色丝线,线头在空气中自行游走,像七十二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正是血袍老祖麾下最强的三位护法。
胖大和尚率先动手。两柄白骨斩马刀交叉斩落,刀身上的人脸浮雕同时张嘴发出刺耳的哀嚎。凌云侧身避开第一刀,铁木拐杖上挑格挡第二刀,杖身与刀锋相撞炸开一团金红交织的火星,虎口震得发麻。红裙女修的血色丝线无声无息地从身后缠上来,一根缠住了他的左腿,两根锁住了铁木拐杖,还有数十根分别刺向他周身大穴。凌云低喝一声,体内天罚本源炸开一团金色雷光将丝线尽数震碎,但第三根丝线已在雷光消散的瞬间重新缠上他的脚踝,韧性比之前更强,勒得骨头咯吱作响。
胖大和尚不给他喘息之机,两柄白骨斩马刀轮番劈来,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凌云一边后退一边格挡,铁木拐杖上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衣袍被红裙女修的丝线割出七八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大腿外侧,几乎触及骨头。他强行稳住身形,借铁木拐杖撑地的反作用力旋身劈出一道冰魄神雷,将三人的合围逼退半步,趁隙直冲峡谷出口。但刚冲到半途,面前一层无形结界将他弹了回来——血袍老祖早已在峡谷两端布下了隔断阵法,专门克制天劫的传送和范围扩散。这阵法他认得,在断魂崖见过。
“小子,黑风岭上你当众揭老夫的短,很风光。今天这条峡谷,没有正道联盟,没有摘星楼,没有玄冰谷。只有你和三个元婴。”血袍老祖站在峭壁顶端,骷髅法杖往下一顿,困阵的内圈骤然收紧。
凌云没有再试图冲击结界。他退回峡谷中央,将铁木拐杖插在碎石中,双手结印。丹田中那颗金蓝交织的雷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积压了整整两个月的天罚本源在这一瞬间被全部释放。金紫色的雷光冲天而起,金丹中期的大门被强行撞开。劫云从虚空中涌出,覆盖整条乱石峡。第一道天劫落下——金紫色的雷柱劈在凌云身上,又通过他的身体导入困阵结界,将结界劈得剧烈震颤。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血袍老祖举起骷髅法杖。困阵结界内壁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符文,那些符文将轰击在结界上的天雷之力悉数吸收,然后沿着预先铺设的献祭阵纹导入地下。凌云的金丹中期天劫威力足以劈碎元婴级护盾,但在这些专门针对天劫而刻的符文面前,十成威力被转移了至少七成。剩下三成虽然依旧击中了三名元婴护法,却被他们以魔气护盾轻松接下。
“你以为老夫在上次被你假突破骗了之后,没有任何准备?这三个月里老夫翻遍了天魔教所有上古献祭典籍,终于找到了克制天罚之体天劫的秘法。你的天劫确实霸道——但再霸道的力量,只要能被阵法转移,就伤不到布阵之人分毫。而转移天劫的阵法,恰好和献祭天罚之体的阵法同出一源。”血袍老祖枯瘦的脸上浮起笑容,“说到底,天罚之体和献祭阵法本就是天道规则的一体两面。你用天劫劈人,老夫用阵法转移天劫——你的最强底牌已经废了。”
天劫的雷威被转移后,困阵内圈再次收紧。胖大和尚和红裙女修同时出手——白骨斩马刀从正面劈来,血色丝线从背后缠至。凌云挥杖挡刀,冰魄神雷震碎丝线,但第三名护法从侧面欺近,一掌拍在他右肋。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峡谷中回荡,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困阵结界上,又被结界的反震之力弹回地面。碎石地上砸出一个人形浅坑,铁木拐杖脱手飞出,滚到三尺外。
红裙女修的血色丝线再次缠上来,这次缠住了他的右腕和咽喉。胖大和尚狞笑着举起白骨斩马刀,刀身上的人脸浮雕齐齐发出刺耳哀嚎。刀锋落下的一瞬间,一道血光从斜侧撞入战场——铁棠。他用后背硬生生挡住白骨斩马刀,刀锋劈入他肩胛骨寸许便再也无法深入,被虬结的肌肉和血煞拳罡死死卡住。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刀背,右拳裹挟着沸腾的血煞拳罡狠狠砸在胖大和尚胸口。胖大和尚踉跄退了两步,白骨斩马刀脱手,低头看着胸口凹陷下去的拳印,满脸不可置信。一个金丹初期的体修竟一拳砸碎了他的护体魔气。
红裙女修冷哼一声,分出三十六根血色丝线缠向铁棠。铁棠不退反进,以胸膛迎上丝线,任由那些锋利的线刃在他胸前割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与此同时他反手扣住身后另一根丝线,猛力一拽,将红裙女修拉近数尺,左手手刀劈在她右肩。女修惨叫着松开了缠在凌云咽喉的丝线。
但铁棠终究只是金丹初期。他以一敌二,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以肉身硬扛所有攻击,再用拳头还击,替凌云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第一轮硬扛下来,胸前多了七十三道丝线割伤,后背被白骨斩马刀劈出五道深槽,左臂被红裙女修一根主丝贯穿,骨裂声清晰可闻。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凌云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身,右肋断裂的剧痛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片。他看到了铁棠的背影——那件从黑风岭穿到现在的血色劲装已被血浸透,虬结的肌肉上旧伤疤与新伤口层层叠叠,但脊梁始终笔直。他从不说豪言壮语,面对三个元婴的围杀只是沉默地用身体挡住所有攻击,一拳一拳地还击。
胖大和尚拔出嵌在铁棠肩胛骨中的白骨斩马刀,反手又是一刀;红裙女修的血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铁棠胸腹。铁棠终于支撑不住,被击飞出去,撞在峡谷岩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还夹杂着内脏碎片——经脉寸断,气海碎裂,护体血煞拳罡已彻底消散。红裙女修踩着碎石走到他面前,血唇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体修的肉身果然够硬。不知道做成白骨傀儡之后还能不能这么硬。”七十二根血色丝线同时扬起,刺向铁棠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