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骨山脉的硝烟还没散尽,正道联盟的问罪帖先到了。
三柄传书飞剑几乎同时落在采石场入口——太虚门的青金色剑符、青云宗的暗纹密令、金刀门的镀金拜帖。三封问罪帖用词不同,态度却出奇一致:限凌云三日之内到正道联盟临时驻地自证清白,否则以天魔教内应论处。临时驻地就设在血骨山脉南侧的赤色风化岩柱群中,距离采石场不过三十里。
“三宗会审。”苏梦枕合上兽皮地图,炭条搁在一旁,“太虚门代表正道联盟苦主,青云宗代表天诛令旧怨,金刀门代表新仇。三个最想让你死的宗门凑在一起,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凌云将三封问罪帖依次排开,摆在采石场那张临时用石板搭成的矮桌上。铁木拐杖靠在桌旁,杖头的铁木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三封帖子的落款他再熟悉不过——太虚真人是丢了镇盟之宝急于找人担责,秦无涯是公报私仇借题发挥,金刀门门主金鹏是被逼签了契约想趁机翻案。三股合力,把他推到了同一个审判台上。
“不去,”铁棠把指节捏得嘎嘣响,右拳上血煞拳罡翻涌,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血光,“三宗联合审讯就是鸿门宴。去了,不管怎么证明都是死路一条。”
“不去也省不了麻烦。”凌云将铁木拐杖握在手中,杖底在碎石地上轻轻一顿,“三宗会审是公开的,全大陆都在看着。不去,坐实了‘心虚逃跑’的罪名,黑风岭协议不攻自破。去了,至少还有开口的机会。走吧。”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朝赤色风化岩柱群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正道联盟的临时驻地设在赤色风化岩柱群中一片被削平的石台上。三根最高的赤色岩柱呈品字形耸立,顶端各坐着一道身影——正中是太虚门门主太虚真人,白发白须,手托本命法宝太虚镜,镜面仍在微微震颤,那是天道碎片被盗后残留的追踪灵光尚未完全散尽的痕迹。左侧岩柱上坐着秦无涯,依旧一身玄色长袍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喜怒,但凌云注意到他右手袖口微微颤动——这位青云宗宗主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右侧是金刀门门主金鹏,面沉如水,腰间双刀刀鞘上的金环随着呼吸叮当作响。岩柱下方两侧各立着数十名金丹修士,苍梧派、落霞谷、紫霄剑派均派了代表列席,三宗虽未直接发帖,却也不打算置身事外。
凌云走进石台中央。他没有御剑,没有飞遁,拄着铁木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底踩在赤色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站定后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从三根岩柱顶端逐一掠过,然后开口:“三位前辈早上好。帖子收到了,人来了。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太虚真人率先发声:“凌云,天魔教主在你渡劫的同一时间潜入正道联盟临时驻地,盗走天道碎片。你作何解释?”
“时间确实巧合——但巧合不是证据。”
金鹏忽然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抛向空中。留影石在他头顶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画面:凌云在血骨山脉山巅盘膝而坐,劫云在他头顶翻涌,而他身周七道献祭阵纹在某个极短的时间窗口内,恰好构成了一个“天罚共鸣阵”的辅助阵型——这种阵型是上古秘法,能让天罚之体与天道碎片产生跨空间的共鸣感应。留影石记录的景象与天道碎片被盗时正道联盟巡逻弟子所见完全吻合。
“这是天魔教方才公开发布的留影证据。画面中的场景未经任何篡改,地点确认为血骨山脉天魔教总坛山门正前方。阵型本身确实在献祭阵法的七道主阵纹中隐蔽嵌套,普通修士根本看不出来,但天罚之体不可能不察觉——因为这阵型对你的天罚本源有直接共鸣反应。你既然能精准控制天劫的威力和范围,感知天罚共鸣是基本功。”金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凌云,天魔教的献祭大阵在你脚下铺开,天罚共鸣阵在你周身运转,天道碎片被盗时你就坐在阵眼正中央——你敢说你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现场一片哗然。这个指控太致命了——凌云能在荒山团灭十二散修、能在松林反杀天机阁七星使、能在断魂崖劈废六名金丹,靠的就是对天罚本源的精准感知和控制。说他感知不到脚下的天罚共鸣阵,等于说他这个天罚之体是假的。而如果他感知到了却没有制止——那就坐实了内应的身份。
“各位,听我一言。”一道清冽的声音从石台外围传来。洛清寒白衣如雪,足踏冰莲从空中缓缓降下,落在凌云身侧。冰莲在她脚下绽放出九道极寒之光,将赤色碎石地面上正在蔓延的暗红阵纹冻成了冰晶齑粉——那是有人在暗中布置逼迫凌云现出天罚本源的试探性阵法。她收起冰莲,转向三根岩柱,嗓音如冰泉击石,“留影石画面显示的时间,恰好是凌云引爆假突破天劫、挣脱献祭大阵的同一瞬间。如果他真与天魔教勾结,为何要挣脱?留在献祭阵中等着被抓不更省事?天魔教主利用凌云的假突破天劫掩盖了盗取天道碎片的灵力波动,再利用凌云的挣脱动作掩盖了撤退路线。凌云不是共犯——他是被栽赃的。”
鬼算子从岩柱后走了出来,苍白的手指间铜钱翻转不停。他将一叠整理好的情报汇总交到石台中央的公证席上:“摘星楼情报网络已核实过留影石的来源——此石确系天魔教暗部通过第三方渠道公开发布。发布者的真实身份是天魔教北域分舵的一名执事,此人在黑风岭协议签订后第二天便从分舵叛逃,投靠了天机阁。也就是说,这份‘证据’实际上经过了天机阁之手。一个叛逃到天机阁的天魔教执事,拿出的天魔教留影证据——这份‘证据’的立场,本身就有问题。”他顿了顿,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继续道,“另外,摘星楼影阁长老用逐帧解析术对画面做了完整拆解。画面中被阵法选取的时间窗口只有不到三息——这三息恰好是献祭大阵对凌云压制最强的时间段,他的所有天罚本源都在对抗七十二面血魂幡的吸力,根本没有余力感知脚下多出来的几个辅助阵纹。天罚共鸣阵是上古秘法,能在不被天罚之体察觉的情况下激活,只要天罚之体本身处于极限压制状态——而天魔教主恰恰在献祭大阵中预留了这套组合技。他在等待一个凌云全力对抗献祭、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刻,来完成声东击西的连环计。”
铁棠大步走进石台中央,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身着血色劲装的体修。这些体修来自血煞门旧部和散修联盟的体修分会——他们来此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以自身信誉联名为凌云担保。二十余人在公证席前依次咬破指尖,将血滴入同一枚留影玉简,以修真界最古老的“血誓”为凌云作证。血誓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在道义上比任何法律都重——体修不修神识,不炼法宝,唯一能押上赌桌的就是自己的肉身和信誉。
洛清寒收起冰莲,从袖中取出一卷冰蓝色卷轴,展开举过头顶。卷轴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以灵力烙印封存,真实无虚:“这几天我联系了北域三十七家中小家族,他们联名为凌云作保。另外,玄冰谷今日起正式退出天诛令联盟,永久中立。”
石台上空的空气骤然凝滞。太虚真人、秦无涯和金鹏三人对视了一眼。北域三十七家中小家族单独拎出来无足轻重,但三十七家联名担保的政治分量远超单个化神期修士的威慑力。而玄冰谷作为北方三大宗门之一退出天诛令联盟——这意味着正道联盟在北方的影响力将出现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再加上摘星楼的情报背书和体修分会的血誓担保,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已经足以撬动正道联盟脆弱的团结。继续追究凌云,可能引发北域整个中小家族体系的离心倾向,甚至让天诛令联盟本身出现裂痕。
太虚真人沉默良久,最终太虚镜缓缓收敛了那道青金色的追踪灵光:“此事疑点甚多,尚需进一步查证。在真相大白之前,凌云暂不受天诛令约束。但若查明确有勾结——”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凌云拄着铁木拐杖站在石台中央,平静地听完太虚真人的判决。然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谢太虚前辈明察。”说完转身离去,铁木拐杖点在赤色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洛清寒收起联名卷轴,冰莲在她周身无声绽放又无声收敛。鬼算子将情报汇总留在公证席上,铜钱在指间翻完最后一圈,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