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协议的墨迹干了之后，摘星楼难得地安静了几天。凌云住在裂谷深处一间凿在岩壁上的石室里——不是之前那间议事用的战略室，而是鬼算子专门拨给他的私人住所。地方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盏永不熄灭的幽蓝铜灯。窗开在岩壁高处，推开窗便能看到裂谷底部那尊刻着星图的巨大石门。这几天每当他推开窗，都会发现星图上又多亮了一颗星，从最初的一颗变成了三颗，像是在倒数什么。
铁棠的淬体进入了巩固期。黑风岭一战他虽没动手，但站在正道联军面前以气势震慑数十名金丹修士的经历比任何淬炼都更能打磨一个体修的意志。这几天他在摘星楼底层的演武场里闭关，每天挥拳一万次，拳头砸在玄铁沙袋上从早响到晚。有趣的是，他的修为瓶颈在规律到近乎偏执的苦练中悄然松动，等他自己意识到时，丹田中的血煞之力已经凝成了一颗完整的武道金丹——不是天劫劈出来的，是练出来的。凌云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放下茶碗沉默了三秒才给出评价：“被天劫劈成半步金丹，然后靠做最基础的事情突破正式金丹。你的突破路径，真是比野狼谷的山路还抽象。”
铁棠摸了摸后脑勺，难得露出一个憨笑：“基础拳，练了二十年。以前一直觉得不够快不够猛，现在才明白——不是拳不够猛，是我练得不够多。”
洛清寒在石室另一侧闭关，冰莲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寒气与天劫余威在她经脉中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平衡。借着摘星楼地下冰脉的寒气辅助，她体内积压了数年的寒毒正在缓慢化解——从黑风岭回来时的六成已经降到了三成。冰劫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但至少不再是一触即发的死局。
苏梦枕坐在石室角落，面前摊着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和一堆炭条。从黑风岭回来后她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每天只靠在墙角闭眼一两个时辰便重新坐起来。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根新削的炭条，在地图空白处飞快地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写满一块区域便换到另一块，像是在推演某种极其复杂的变量组合。写到某一处时，炭条忽然断成两截。她停下动作，将断炭放在兽皮地图上，抬起头：“时机快到了——三个月后，月圆之夜，你在突破金丹中期时，天劫会达到元婴级的破坏力。天魔教一定会在那时动手。”
凌云将茶碗放在桌上。三个月这个数字与他丹田中天罚本源的增长曲线完全吻合，从离开玄冰谷到现在，他经历了淬体、渡劫、突破、连番战斗——每一次战斗都会加速天罚本源的积累。苏梦枕能精确推算出这个时间点，说明她在这几轮轮回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天罚之体行为数据。
“天魔教的献祭仪式需要什么条件？”
“三个。天罚之体处于渡劫后的虚弱期，是献祭的第一前提。元婴级天劫覆盖范围广，你必须选在无人区渡劫，而无人区恰好方便天魔教提前布置献祭阵法。渡劫时的天雷会干扰神识探测，让你无法感知到埋伏。”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对方手里。”凌云笑了笑，“苏梦枕，如果我要把地利抢过来，最合适的渡劫地点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苏梦枕抽出一根新炭条在兽皮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位置恰好是天魔教北域总坛所在的血骨山脉：“把渡劫地点选在敌人最不希望你去的地方。”
血骨山脉的名字不是白叫的。这片横亘在北域西陲的荒山通体赤红，山石中富含某种不知名的血色矿石，远远望去像是被鲜血浸透的巨兽骸骨。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溪流——连飞鸟都绕着这片山脉走。天魔教选这里做总坛，图的便是这份生人勿近的荒凉。凌云盘膝坐在血骨山脉最高峰的山巅，面前就是天魔教总坛的山门——一座用巨大骸骨垒成的拱门，门内黑气翻涌，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他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铁木拐杖插在身旁的石缝里，杖头的铁木纹路被山风吹得呜呜作响。铁棠和洛清寒藏在三十里外的乱石坡后，苏梦枕在更远的北侧山脊上掌控全局，摘星楼的情报网络已经布满了血骨山脉方圆百里的所有关隘。而鬼算子通过紧急情报渠道向正道七宗发了一条消息——“凌云将于今日在血骨山脉天魔教总坛门口突破金丹中期，天劫威力元婴级。贵方若不想天魔教趁虚而入夺取天罚本源，建议派人观摩。”
这封信用词客气得像请柬，但陈天德读到它时脸色铁青。黑风岭协议刚签完不到半个月，那个拄拐杖的小子居然又跑到天魔教总坛门口去渡劫了。他反复确认这不是凌云新发明的某种恶作剧，却无法坐视不理——如果鬼算子的情报属实，天魔教趁天劫虚弱期夺取天罚本源并完成献祭，后果将比区区一个天罚之体严重百倍。他恨凌云入骨，但他更恨天魔教。所以最终还是带着青云宗暗部残存的精锐，埋伏在血骨山脉南侧的一片赤色风化岩柱之后，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演。苍梧派、紫霄剑派和太虚门也各派了一支小分队，分散潜伏在其他几个方向。
血骨山脉上空，天色开始变暗。凌云体内的天罚本源正在急剧压缩，雷丹中的金蓝电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丹田中积压了近两个月的天罚本源被一次性释放——金紫色的雷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劫云从虚空中涌出，覆盖范围迅速扩散到方圆二十里，将天魔教总坛的山门、前殿、前殿广场全部笼罩在翻滚的雷云之下。云层深处金紫色天雷正在酝酿，天劫的气息如实质般压下。总坛外围的魔修们惊恐万状地从各自洞府中飞遁而出，在劫云边缘拼命逃窜，几个跑得慢的筑基魔修被劫云外围溅射的雷弧追上，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方圆十里内所有能跑的生灵都在疯狂逃散。
就在天劫即将落下的同一瞬间，凌云感到一股极其阴冷的魔气从山门内涌出。血袍老祖枯瘦的身影从黑气中浮现，手中骷髅法杖猛然顿地。天魔教总坛的地面裂开了，七道巨大的裂缝从山门内延伸而出，呈七星方位分布在凌云周围，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浓稠如血的暗红色阵光，正是他在野狼谷据点见过的那种献祭阵纹——但规模比据点里那幅大上百倍，整座血骨山脉都成了阵基。七十二面血魂幡从裂缝中升起，将凌云团团包围。血袍老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凌云小友，老夫说过——天魔教副教主之位，虚席以待。你自己送上门来，就怪不得老夫以大欺小。启动大阵！”
七十二面血魂幡同时亮起刺目的血光，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法阵中央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牢牢锁住了凌云的身体，经脉中的灵力和天罚本源被同时向外抽取。血袍老祖枯瘦的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凌云的反应有些不对劲——被献祭大阵锁定的人通常会惊慌失措，至少会有片刻挣扎。然而凌云依旧盘膝坐在原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七十二面血魂幡的献祭之力如七十二条血色锁链同时扎入他的丹田，疯狂抽取一切可以抽取的能量。凌云体表那些耀眼的天劫雷光在抽取中迅速暗淡，从金丹级一路跌落到筑基级，然后继续下跌。血袍老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凌云体内涌出的天罚本源太少了。一个金丹初期修士在突破金丹中期时释放的天罚本源，至少该是眼前这团筑基级残雷的十倍不止。
“不对——”血袍老祖猛然转身。
但已经晚了。
凌云体内那颗雷丹在飞速旋转中完成了最后一步伪装剥离，将外围那层假突破伪装震成了碎片。血袍老祖抽走的不是金丹中期天罚本源，而是他之前特意“暂存”在丹田中的筑基级小天劫残余——从矿洞修炼到玄冰谷，两个多月来天罚本源的自然积累他一直压着没用，等的就是这一刻。真正的金丹中期天罚本源纹丝未动，稳稳地锁在雷丹核心深处。他用一场假突破，换来了天魔教献祭大阵的全面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