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不是一座岭,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黑色石林。嶙峋的黑石如犬牙般刺向天空,石缝间寸草不生,连苔藓都不长。相传上古时期有妖龙在此陨落,龙血浸透了方圆百里的土壤,将整片大地染成了墨色。传说真假无从考证,但黑风岭确实是方圆千里灵气最浓的地方——正道和天魔教同时发现的“上古遗迹”,就藏在这片石林深处。
凌云趴在一座小石峰的半山腰,苏梦枕伏在他左侧三丈外一块鹰嘴状的黑石后面,从那个角度可以同时看到南口和北口。铁棠伏在他右侧一块巨石之后,屏息凝神。洛清寒留在更远处一座较高的石峰顶部,负责接应和断后。
“青云宗暗部的人会不会认出你?”铁棠压低声音问。
“认出来更好。”凌云将铁木拐杖往石缝里一插,“省得我自报家门。”
从他们所伏位置俯瞰,黑风岭的战场布局一览无余。南口外,正道七宗的联军已摆开阵势。六位元婴修士——青云宗两位、苍梧派一位、落霞谷一位、紫霄剑派一位、金刀门一位——居于阵列中央,身后是三十余名金丹修士和上百名筑基弟子。青、蓝、紫、金各色灵力交织成一片威压之云,将南侧半边天空染成了冷色调。秦无涯没有亲自到场——影杀蹲守摘星楼失败后他需要坐镇青云宗稳定军心——代替他指挥的是执法长老陈天德。
想到这里,凌云不禁多看了陈天德一眼。上次断魂崖一别,这位执法长老的右臂被金丹劫劈得连玄铁臂甲都碎成了铁屑,现在右臂袖管空空荡荡,但他左手捏着剑诀,气势竟比断臂之前更凌厉了几分。断臂之后他在宗门内地位不降反升,秦无涯亲自为他铸了一柄左手飞剑以示安抚。
北口外,天魔教的阵营与正道形成鲜明对比。六位元婴魔修——三位天魔教长老、两位血煞门高手、一位不知名的黑袍散修——分坐于六座骷髅法坛之上。法坛以黑石垒成,坛身刻满暗红色的献祭阵纹,每一道阵纹都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法坛之间,四十余名金丹魔修排列成一道月牙阵,周身魔气翻涌,将北侧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正邪双方的威压在黑风岭上空碰撞,激起的气浪将石林顶部的碎石吹得簌簌滚落。
“人数基本吻合鬼算子的情报。”铁棠趴在凌云身后,将声音压到最低,“正道六个元婴、三十多个金丹。天魔教也是六个元婴、四十多个金丹。势均力敌。难怪僵持了这么久——谁先动谁输。但这种僵持不会持续太久,最迟天亮之前,必有一方先动手。”
“不是必有一方,”苏梦枕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是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落下‘先挑起战端’的口实。正邪两道虽然势同水火,但在明面上都要维持‘师出有名’的体面。这份体面是他们的软肋——他们会为了体面忍到最后一刻。而那一刻,就是我们的时机。”
黑风岭南口,正道阵营中央,陈天德御剑凌空,左手指尖捏着一道金色剑符。剑符上的符文正在剧烈闪烁,每闪烁一次便扩大一圈,已涨到磨盘大小。北口,天魔教阵营正前方,一个身披血色袈裟、枯瘦如柴的老者从法坛上站起。他就是天魔教副教主“血袍老祖”,化神初期,比寒月真人还高一个小境界。他双手结印,骷髅法坛上的献祭阵纹同时亮起,七十二面血魂幡在魔气中猎猎作响。
金色剑符与血魂大阵的光芒同时亮到极致,照亮了整个黑风岭上空。正邪双方最前排的修士们面色凝重,手中的法器都捏得死紧。就在双方即将动手的那一刹那,苏梦枕将最后一块碎炭条放在地图上,声音沙哑而笃定:“双方所有后手都已亮出,再无退路。时机到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将铁木拐杖从石缝中拔出。这根拐杖跟了他两章,从断魂崖到摘星楼,从渡劫保全公司到黑风岭,已经换了好几茬——松木的、骨刺的、铁木的——每一根都见证过他的某一场搏命。他拄着铁木拐杖站起身来,转向铁棠:“石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铁棠站起身,全身肌肉如钢铁般鼓起,新旧交织的雷纹与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记住你的任务——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不需要打伤任何人,只需要让正邪双方都注意到你。你的血煞拳罡是血煞门独门功法,天魔教那边有血煞门的人,他们看到血煞拳一定会分神。这是你的专场。”
“放心。”铁棠右拳捶了捶胸口,转身朝石林北侧走去。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在黑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凌云转向洛清寒所在的方向。她站在最高那座石峰顶部,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自己。凌云扬起铁木拐杖,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石峰顶端,那道白色身影也扬起手臂回应。随即一座半透明的冰晶桥梁从石峰顶端延伸而出,在黑风岭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跨越了整整三十里的距离,落在凌云脚下。冰晶桥梁在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桥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正邪碰撞的灵光与魔气。
凌云拄着拐杖踏上冰桥,朝战场中央走去。
冰晶桥梁在黑风岭上空划出一道长达三十里的弧线,凌云拄着铁木拐杖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每走一步,丹田中的雷丹便加速一分。
当冰桥的尽头触及黑风岭正中央那座最高的黑石峰顶时,凌云停下了脚步。他低头俯瞰——南侧,正道七宗的金色剑符已膨胀至磨盘大小,陈天德左手的剑诀掐得指节发白;北侧,天魔教血袍老祖脚下的骷髅法坛正涌出浓稠如血的魔气,七十二面血魂幡在魔气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双方前排修士的法器都已亮到极致,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浓度高到连黑石地面都开始龟裂。再有三息,至多三息,正邪大战便会全面爆发。
凌云将铁木拐杖往黑石峰顶一插,盘膝坐下。他没有喊话,没有释放任何威慑性的灵力波动。他只是闭上眼,将丹田中那颗金蓝交织的雷丹运转到了极限。金丹期的天罚本源,加上冰魄神雷融合后二次变异的极寒雷威,再加上之前在玄冰谷、松林、断魂崖三战中反复淬炼过的精准控制力——三股力量在雷丹中疯狂压缩、旋转、碰撞,最终冲破了他一直有意压制的某个临界点。
天空在瞬间变暗。不是乌云遮日,是劫云从虚空中涌出的速度太快,快到阳光根本来不及穿过。一层、两层、三层——劫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从淡灰到深灰,从深灰到墨黑,从墨黑到黑中透出金紫色的雷光。云层覆盖了整片黑风岭,覆盖了正道阵营,覆盖了天魔教阵营,覆盖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正在对峙的修士。
南侧,正道阵营上空,陈天德手中的金色剑符在金紫色雷光的映照下骤然黯淡。飞剑的剑身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天道规则的压制。剑符也好,飞剑也罢,所有以灵力驱动的法器,在天劫面前都会自动降级。这是天道给天罚之体独有的权柄——天劫之下,所有灵力造物都要重新排队,雷劫优先。
“这是……天劫?!”陈天德失声。
“不是突破天劫——劫云范围三十里,远超金丹劫该有的规模。而且劫云在等——天劫在蓄势,没有直接劈下来。有人在控制它。”苍梧派那位白眉元婴剑修按住腰间震颤不止的剑柄。
“是他。”金刀门门主金鹏也在正道阵营中,面色铁青。他认出黑石峰顶盘膝而坐的那道身影——拄着拐杖的年轻人。一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他北域分舵门口站了一炷香,让整个分舵在劫云下瑟瑟发抖。此刻那道身影又坐在那里,而这次劫云的范围比上次更大。
北侧,天魔教阵营,血袍老祖站在骷髅法坛上,手中结印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血魂大阵的献祭阵纹在劫云的压制下光芒骤减,七十二面血魂幡中发出的尖啸声也低了几分。他眯起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枯眼,隔着三十里黑石林望向战场中央。
“天罚之体……金丹初期就能引动覆盖三十里的劫云。”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
双方最前排的修士们下意识地停止了冲锋。不是不想打,是不敢动——头顶那片劫云正以缓慢而沉重的速度旋转,像一只俯瞰众生的天道之眼。云层深处金紫色的天雷还在酝酿,冰蓝色的电弧在云缝间跳跃穿梭,每一次闪烁都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