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的石室里,铜灯的幽蓝焰火破天荒地跳了三跳。鬼算子坐在石桌后,苍白的手指间那枚铜钱翻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新送来的情报汇总,玉简上的裂纹还带着北域寒风的凉意。
“天诛令联盟内部出了变故。”鬼算子将铜钱扣在桌上,“青云宗原定在联盟大会前拿下你的人头,但影杀在摘星楼外围蹲了七天没等到机会,空手而归。联盟大会上,秦无涯的威信大打折扣。其他六宗对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磨。”
凌云靠在石椅上,把玩着新削的铁木拐杖,表情看不出喜怒。这半个月他在摘星楼的日子过得异常充实——渡劫保全公司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铁棠的淬体进入巩固期,苏梦枕的订单甄别流程已经磨合得行云流水,连洛清寒都借他的微型天劫成功化解了冰劫的第一重反噬。整个修真界还在通缉他,但他活得好好的——事实上,比大多数通缉他的人都活得好。
“但你的麻烦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增加了。”鬼算子话锋一转,又拿出另一份玉简摊在桌上,“青云宗代表正道七宗继续追杀你,天魔教在暗中布局想要活祭你,天机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其他中小宗门和散修对你又觊觎又恐惧。虽然渡劫保全公司为你赢得了一些小家族的支持,但这些支持在大宗门面前还远远不够。现在所有人都想在你彻底成长起来之前摁死你——或者榨干你。”
鬼算子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石桌上。那是一幅标注精细的战略地图,涵盖了北域大部分地区。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黑风岭”的位置:“但有压力就有机会。正邪两道最近出了点状况——正道七宗和天魔教在黑风岭同时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双方都想独吞。正道派了一个元婴中期、三个金丹巅峰堵住南口,天魔教出动了两个元婴初期、五个金丹后期封住北口。双方在黑风岭对峙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一旦开战,必定波及周围数百里的凡人城镇。”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黑风岭是方圆千里灵气汇聚之地。如果让正邪两道在黑风岭打起来,天机阁很可能会趁乱介入。但如果你能在他们开战之前,以一己之力逼停双方,你就不再是被全大陆通缉的逃犯——而是能左右正邪两道战局的战略威慑力量。届时所有人都会重新评估与你为敌的代价。”鬼算子顿了顿,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你想不想试一次——从棋子,变成棋手?”
石室里安静了整整五息。凌云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蓝两色标注的黑风岭,眼中雷光隐现。
“黑风岭距离最近的凡人城镇多远?”
“最近的城镇在东南方向六十里,叫清平镇,约三千户人家。再往南百里是白沙城,约五万户。如果正邪双方在黑风岭全面开战,灵力余波至少覆盖方圆百里。清平镇和白沙城都在波及范围内。”鬼算子显然是做了功课的,数字信手拈来。
凌云将铁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帮我把情报传给洛清寒、铁棠、苏梦枕。半个时辰后开会。”
鬼算子重新拿起铜钱,苍白的手指翻动得飞快。铜钱在指间划过一道模糊的弧线,在幽蓝灯焰下泛着冷光,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次会议,要不要我列席?”
“列席可以,发言收费。一个字一块灵石。”
鬼算子难得噎了一下,铜钱在指间停了一瞬。
半个时辰后,鬼算子的专用战略室里,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黑石桌旁。洛清寒坐在凌云右侧,白衣如雪,周身寒气平稳而沉凝。铁棠坐在对面,身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大半,绷带间露出的皮肤上新生的肌肉泛着健康的古铜色,淬体带来的焦痕褪成了暗红色的雷纹。苏梦枕一如既往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残破兽皮地图和一堆炭条,正安静地等着众人入座。鬼算子则坐在石桌另一侧,把玩着铜钱。
“黑风岭距离玄冰谷多远?”凌云最先向洛清寒发问。
“全力御剑三个时辰。普通速度一天。”洛清寒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精准。
“如果正邪双方全面开战,清平镇和白沙城需要多少人手疏散?”
洛清寒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清平镇三千户约一万五千人,白沙城五万户约二十余万人。如果提前布置冰墙做临时屏障,配合疏散,至少需要两百名筑基期以上修士同时施法。”
“我可以在清平镇外围布置血煞炼体阵的防御变体,”铁棠忽然开口,粗犷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不过需要十二个筑基巅峰以上的体修帮忙。摘星楼应该有合适的人手。”
“人手我可以协调,”鬼算子接过话头,“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一旦你的身份从渡劫保全公司创始人变成正邪调停人,三大势力的矛头都会集中对准你。以前你只是被通缉,以后你就是动了所有人奶酪的公敌。”
“天机阁要杀我,天魔教要活祭我,七大正道要拿我的人头换化神丹。我就算再安分守己,他们也会来追杀。与其这样,不如主动出击,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天罚之体的真正分量——不是逃犯,不是祭品,不是悬赏令上的画像。是一道他们永远无法忽视的天雷。”凌云将铁木拐杖插进石桌缝隙,站起身,“我们分成三步:第一步,主动介入黑风岭对峙。第二步,逼停正邪双方。第三步,建立新的威慑格局。有补充吗?”
“有。”苏梦枕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根据天魔教据点的实验数据,天罚之体的献祭仪式需要特定时机——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其中最关键的条件是被献祭者处于渡劫后的虚弱期。如果你在黑风岭渡劫,渡完劫后的虚弱期,将是天魔教发动献祭的最佳时机。上一世,你就是这样落入他们手中的。”
凌云看向苏梦枕,沉默了一瞬。然后又露出了那个笑容:“那就让他们来。虚弱期是弱点,但也是饵。天魔教想趁我虚弱期动手,就得靠得够近。靠得够近,就会被我发现。被我发现——天劫之下,人人平等。正好鬼算子刚才说了,需要一场足够大的天劫来给正邪两道做示范。天魔教愿意当示范样本,求之不得。”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铁棠去找鬼算子协调体修人手;苏梦枕继续完善情报分析。凌云拄着铁木拐杖走出战略室,在裂谷的栈道上停下脚步,凭栏望着谷底那片璀璨如星海的灯火。谷底深处,那个刻着星图的巨大石门上,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星图深处又有一颗星悄然亮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寒气。洛清寒走到他身边,白衣在夜风中无声拂动,她没有看谷底的灯火,只是说了一句话:“天魔教的献祭仪式需要特定时机,若他们趁你渡劫虚弱时动手——”
“那就让他们来。”凌云打断她,转过身,靠在栈道栏杆上,铁木拐杖横在身前。谷底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一小撮被点燃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