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铁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凌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他丹田里的雷丹又跳了一下——和当初在青云宗后山禁地、玄冰谷谷口感应到的共鸣一模一样。只是更近了。

栈道尽头是一座凿在崖壁内部的大殿。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昏暗逼仄——穹顶高达十丈，悬挂着数百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白昼。四壁开凿出层层叠叠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各色货物，桌后坐着形形色色的散修。交易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用语五花八门——有人用灵石，有人用丹药，有人以物易物，还有人用情报换情报。大殿中央是一座螺旋状的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苏梦枕没有在任何壁龛前停留。她径直走向螺旋楼梯，朝守在楼梯口的两位黑衣修士出示了一枚玉牌。那玉牌温润如水，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梦”字，背面刻着七颗星辰连成的图案。黑衣修士扫了一眼，躬身让路。楼梯盘旋而下，越走越深，夜明珠的光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嵌在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又下了九层之后，面前出现了一道冰晶门。门扉透明如水，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小的星图图案。

苏梦枕抬手按住冰晶门上的星图，门扉无声地滑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设极简，仅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盏铜灯，灯焰是罕见的幽蓝色。幽蓝的灯火无声地燃烧，没有烟，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轻呼吸的沉静。石室的主人坐在灯后，他身着一件半旧的星纹长袍，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脸色苍白如久病初愈，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手里正拿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把玩，铜钱在指间翻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鬼算子，”苏梦枕说，“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鬼算子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梦枕，越过铁棠，越过洛清寒，最后落在凌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凌云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普通人根本看不到的金蓝之光，正透过皮肤微弱地透出来。他端详了整整五息，然后放下铜钱，双手交叉搁在石桌上，开门见山：“凌云，天罚之体，金丹初期。七天前在断魂崖以金丹劫轰杀五名金丹、重创一名元婴。三天前在松林以微型天雷反杀天机阁三名七星使。你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没看错人。”

“你一直在监视我？”

“监视这个词太粗暴了。我更愿意说是‘关注’。毕竟一个筑基期就能跟整个修真界叫板的人，不值得关注吗？”鬼算子从石桌下方取出一卷玉简，放在桌上推给凌云，“这次请你来，是因为最近有一份和你息息相关的情报。全大陆七大正道宗门——青云宗、苍梧派、落霞谷、金刀门、紫霄剑派、天罗宗、太虚门——已经联合对你发布了‘天诛令’。悬赏一枚化神丹，换取你的人头。”

石室内安静了整整三息。一枚化神丹的悬赏足以让整个修真界沸腾——这是能让化神修士为之拼命的代价。

凌云低头看着玉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个生意人发现商机时那种眼睛发亮、嘴角上扬的真实的笑容。

“既然悬赏这么高——一枚化神丹，够买一件地阶上品法宝了。与其让别人赚这笔钱，”他身体微微前倾，“不如我自己赚。鬼算子，你的摘星楼接不接悬赏任务？”

摘星楼的会客石室里，幽蓝的铜灯焰火跳了跳。

鬼算子把玩铜钱的手指停在半空。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凌云看了足足五息——这不是他今晚第一次打量这个年轻人，但却是第一次用看同行的眼光看他。

“你要自己赚自己的悬赏？”

“悬赏令上写的是‘取凌云首级，赏化神丹一枚’。”凌云靠在石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悬赏令又没说不能本人领取。我把自己的头送过去，化神丹归我——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铁棠站在凌云身后，挠了挠后脑勺：“可是你没头了怎么领赏？”

“这是个技术问题，回头再研究。”凌云面不改色地绕过了这个话题，重新将目光投向鬼算子，“我想跟你谈的不是怎么领赏，而是另一个更有赚头的生意。上次说的事，帮我发布一条反向悬赏。”

鬼算子将铜钱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面前，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他被勾起了兴趣：“说说看。”

凌云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那是从松林里回收的七块灵石之一，品相一般，边角还有天雷灼过的焦痕，但用来当样品绰绰有余。

“悬赏内容是：凡向我提供追杀者情报的人，根据情报价值，可获得一次‘有偿渡劫服务’。一档情报——追杀者的身份、修为、人数。报酬是我在对方指定的地点引动一场微型天劫，覆盖范围一里，威力可控，精准打击。二档情报——追杀者的具体路线和预计抵达时间。报酬是中型天劫，覆盖范围三里，附带一次冰雷融合的冰魄神雷，适合针对金丹期目标。三档情报——追杀者背后主使者的身份、目的和完整计划。报酬是大型天劫，覆盖范围五里，我亲自到场，精准打击指定目标，不限修为。”

鬼算子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石室里安静了整整十息。灯焰无声地燃烧，将他半张脸映在石壁上，阴影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他用指尖轻轻叩着铜钱，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你要把自己的天劫，当成商品来卖？”

“不，”凌云摇头，嘴角挂着笑，“我要把敌人的恐惧，变成我的流通货币。追杀我的人越多，我收到的情报就越多。情报越多，我能精准打击的目标就越多。精准打击越多，恐惧就越大。恐惧越大——想杀我的人就越少。这不是买卖，这是正向循环。用他们的追杀，来终结他们的追杀。”

石桌对面，苏梦枕将手中炭条放在兽皮地图旁边。她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凌云。那张过分消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之外的表情。

“你在重塑修真界的底层交易规则。”她说。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比之前快了半分。这半分，对她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情绪波动。

“准确地说，是在重塑追杀令的运作模式。”凌云将灵石推到鬼算子面前，“发布费用：这块灵石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虽然我现在也就这么几块了。”

鬼算子没有看那块灵石。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铜钱，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凌云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鬼算子不只是在考虑发布费用——摘星楼是散修联盟的总部，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发布这种悬赏的风险在于，它会直接得罪七大正道宗门。

以利益为纽带的中立组织，最怕的就是站队。但反过来看，凌云的反向悬赏每一次交易都会产生天劫，而天劫的威力、范围、精准度都是绝密级别的战斗数据。数据越多，摘星楼对各方势力的情报优势就越大。

鬼算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停下转动的铜钱，抬头看向凌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块灵石我收了。摘星楼为你开设专属情报通道，代号‘天罚’。所有情报由我亲自审核分档，酬劳结算也由摘星楼居中公证。”

“成交。”

悬赏令发布的第三天，第一份情报就送到了。

送来情报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散修，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看上去像是哪个采药队的跑腿。他在摘星楼底层交易大厅的角落里守了一整天，等到鬼算子亲自下楼时才敢凑上前，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蜡丸塞给鬼算子，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蜡丸里是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写信的人显然很着急：“青云宗暗部，十七人，修为筑基巅峰至金丹后期不等。领队：青云宗暗部首座，元婴中期，道号‘影杀’。出发时间：三日前。预计抵达三不管：两日后。目的：在凌云离开摘星楼时截杀。”字条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粗糙的匕首图案——那是某个散修杀手组织的暗号。

“一档情报，”鬼算子将字条推给凌云，“按你的悬赏，这位情报提供者可以获得一次微型天劫服务。他想把天劫用在哪？”

“让他自己去摘星楼悬赏大厅填申请表，目标、时间、地点三要素齐全，我三天内安排。”凌云将字条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鬼算子，“青云宗暗部首座，元婴中期——你对他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