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图,用一种凌云听不出是褒还是贬的语气说:“能在金丹劫中活下来的人,确实不该用常理衡量。”
午后,松林边缘的引雷符同时亮起微弱的金光。来了。凌云将松枝插在地上,站起身,拄着新削的松木拐杖走到松林边缘。铁棠从溪边起身,磨好的匕首握在手中,脚步沉稳地站在凌云身后。他没有问敌人有多少、修为多高——这三天里,他唯一问过的一句是“站哪”,凌云说“站我身后”,他就再也没有多问过一个字。
“三个。”苏梦枕的声音从木屋方向传来,依旧沙哑而平稳,“一个元婴初期,两个金丹巅峰。七星使的标准配置——主攻、策应、封锁。”
“我来。”凌云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我来倒茶”。他拄着拐杖走到松林中央那块空地,将松枝插在脚边,然后盘膝坐下。丹田中雷丹开始加速旋转,金蓝交织的天罚本源顺着经脉涌入埋在林间的七颗灵石中,沿着天罡北斗的轨迹依次激活。他没有引爆完整的天劫——天劫引燃会消耗大量天罚本源,他现在只恢复了三成本源,必须省着用。所以他用的是升级版的微型天雷,借助阵法的增幅将威力集中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这一次的微型天雷威力将远超荒山那次——荒山那次只是筑基初期水平,这次他要劈的是金丹巅峰。
三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松林边缘。身着墨绿色夜行衣,面上裹着同色面巾,只露出眼睛。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如果不是引雷符提前激活了探测,凌云甚至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那种安静与青云宗暗部的职业冷冽不同——青云宗暗部的敛息是“把气息压低”,而天机阁的敛息是“把气息变成不存在”。前者是技巧,后者是规则。
“天机阁?”凌云开口,语气像在确认外卖送没送到。
领头的暗部微微偏头,似乎对凌云主动开口感到意外。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三人的阵型应声变化,主攻手居中,策应手居左,封锁手居右,呈品字形缓缓压上。没有废话,没有交涉,甚至没有报上名号。这就是天机阁的风格——不谈判,不警告,不留活口。
凌云闭上眼睛。埋在林间的七颗灵石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天罡北斗阵如同一张被点燃的蛛网在松林中轰然铺展开来。三道手臂粗的金色雷霆从阵眼中心射出,不是从天空落下,而是从地面炸开——他改良了天劫引燃的触发方式,让天雷从下往上轰,这样不仅更快,而且无法被从空中拦截。第一道天雷正中策应手的脚底。那暗部闷哼一声飞身欲退,但天雷如影随形,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上,护体灵力在金色雷威面前像纸糊的灯笼般被撕裂,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第二道精准轰在封锁手正在展开的困阵阵盘上,阵盘当场炸成碎片,连同他那只握阵盘的手一起焦黑。第三道——也是最粗的那道,与主攻手迎上来的剑锋撞在一起。元婴期的剑气在松林中炸开,将周围十几棵松树的树冠齐刷刷削断。但那道天雷没有被剑气劈散,反而顺着剑身蔓延至主攻手全身,在他周身炸开一团金蓝交织的雷光。一声闷哼,衣袍尽焦。
三息。只用了三息。三名天机阁暗部全部倒地。凌云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丹田中雷丹旋转的速度逐渐恢复正常。他撑着拐杖站起身,走到领头的暗部身前,弯腰从他腰间拽下一块令牌。乌黑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机”字,背面刻着七星连珠的图案。天机阁七星使,与苏梦枕说的一模一样。
铁棠走到另外两具尸体前各搜出一块同样的令牌。他在血煞门当过少门主,认得这种材质——天道陨铁,修真界最稀有的金属之一,指甲盖大的一块就价值百块上品灵石。用天道陨铁做令牌,不是炫富,是证明——证明天机阁拥有天道之力的加持,证明他们是天道在人间的正式代理。
凌云把令牌抛给苏梦枕。苏梦枕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中:“这只是先遣队。死了三个七星使,天机阁会在十日内派出更高级别的追杀者。下一次不会是元婴初期,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十天。”
“对。”苏梦枕将一直放在膝上的那张兽皮翻过来。兽皮背面是她用炭条画了三天的内容——不是地图,是一份完整的力量对比分析表。左侧列出天机阁已知战力,右侧列出凌云这边能调动的资源,中间用炭条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着“差距:悬殊”。每个字都工整冷静,像一份呈给主帅的战报。“天机阁不会单独行动。他们在修真界经营了上万年,与各大宗门都有隐秘的合作关系。天魔教、血煞门、青云宗——你得罪过的宗门,天机阁都能说动。正道要你的天罚本源,魔道要你的肉身献祭,天机阁要你的存在彻底消失。这三股力量一旦合流,你要面对的不再是单个宗门的追杀,而是半个修真界。”
凌云沉默了很久,长到铁棠忍不住也看向了他。然后凌云开口:“所以你的建议是?”
“拉拢能对抗天机阁的势力。你现在有玄冰谷做后盾,但不够。你需要一个能在正邪两道之间游刃有余、有自己的情报网、且不畏惧天机阁的组织。”苏梦枕顿了顿,“我知道一个地方——摘星楼。”
摘星楼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它建在青云山脉、玄冰谷与天魔教三方势力的交界处——一片叫“三不管”的荒山野岭中。名字起得直白,地理也直白,这片山区既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道,谁都不想管,谁也管不着。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散修、逃犯、黑市商人和情报贩子的聚集地。
凌云一行人抵达三不管时正值黄昏。夕阳将荒山的岩石染成铁锈色,山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拨人,有的挑着担子,有的骑着瘦马,有的用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步履匆匆互不理睬。这种互不干涉的默契,他在青云宗外门混了三年都没见过——那里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同门情谊,而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别惹我,我也不惹你。
“摘星楼在三不管最深处,”苏梦枕走在最前面,灰色长袍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表面上是个地下交易市场,实际上是散修联盟的总部。修真界的散修数量是宗门修士的三倍,但一直没有自己的组织。摘星楼就是散修们自己建起来的——不靠宗门背景,不靠师承关系,只靠利益和信用。”
“信用?”凌云拄着新削的松木拐杖,在山道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群逃犯和黑市商人讲信用?”
“在摘星楼,信用比命值钱。一次失信,终身禁入。没有任何散修能承受这个代价,因为离开了摘星楼,他们在修真界寸步难行。”苏梦枕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天机阁一直想渗透摘星楼,但从未成功。摘星楼不认天道,不认宗门,只认规矩。”
山路尽头,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眼前。裂谷宽逾百丈,深不见底,谷底隐约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倒扣在地底的星空。裂谷两侧的崖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栈道和洞窟,栈道蜿蜒交错,连接着数不清的入口。每个入口都通向不同的交易区——有的卖丹药,有的卖法器,有的卖情报,还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挂,门帘一掀,里面做什么生意的全凭运气。
“这就是摘星楼?”铁棠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右眼瞪得溜圆。
“裂谷只是入口。真正的摘星楼在谷底。”苏梦枕走向最近的一条栈道,步子在悬空的木板上踩出笃笃的声响。凌云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裂谷对面的崖壁上,有一扇特别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幅星图,星辰的排列隐约构成了一座塔的形状。门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身缠满了已经枯萎的藤蔓,看起来比别的洞窟都要古老。而那扇石门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星图深处有一颗星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