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以北百里，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木屋建在半山腰的松林里，屋顶塌了半边，墙上挂着几张早已风干的兽皮，灶台上的铁锅锈得能当筛子用。但好歹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比露天宿营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凌云靠在墙角，身上裹着铁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张熊皮。熊皮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味道，但暖和是真的暖和。洛清寒的玄冰结界虽然能防住外敌，却也把整间木屋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熊皮至少让他不至于一边养伤一边打摆子。

“你的金丹天劫，有几道？”洛清寒坐在他对面，指尖悬浮着一簇冰蓝色的火焰，正在给铁棠肩上的剑伤做冷冻止血。

“九道。”凌云说。

“寻常金丹劫最多六道。你多了三道。”

“天罚之体的天劫一直比同阶多。筑基劫十三道，金丹劫九道，按这个规律推，元婴劫应该是——”他心算了一瞬，“七道？不对，是递减的。”

“不是递减。”洛清寒摇头，“是浓缩。筑基劫数量多但单道威力小，金丹劫数量少但单道威力翻了数倍。等你的元婴劫，可能只有三道，但每一道都能劈死一个化神。”

凌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还有一件事。最后一道雷劫落下的时候，劫云里有人。”

木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铁棠停止了咀嚼——他不知从哪翻出了半袋炒黄豆，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

“人？”铁棠把黄豆咽下去，右眼瞪得溜圆，“雷劫里怎么会有人？”

“不是真人，是虚影。”凌云闭上眼睛回忆那道画面，“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来之前，劫云最深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很高，至少有十丈，通体由雷电构成，像一尊由天劫之力凝聚而成的雷神像。它在看我。不是那种无差别的俯视，而是有意识的注视——它在审视我。”

洛清寒放下手中的冰焰：“天劫中出现人形虚影，修真界有记载的先例只有一种。”

“什么？”

“应劫之人渡劫时，天道会以雷威凝聚‘雷劫投影’，投影的形象通常是上一代陨落的应劫之人。如果那道虚影真的是雷劫投影——它注视你，意味着天道已经将你认定为新一代的应劫之人。从那一刻起，你不再是一个拥有天罚之体的特殊修士。你是天道在人间的正式代理人。”

“代理人有什么好处？”

“天道代理人的身份，会让你的天劫威力不再完全受修为限制。如果你能主动调用天道之力，你的天劫可以劈死修为远超你的敌人——但同时，天道也会通过你来执行它的规则。你会身不由己。”

凌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丹田的位置。雷丹还在缓慢旋转，中心那个深蓝色的寒毒光点似乎比昨天大了一丝——也可能是错觉。如果洛清寒说的是真的，那金丹劫中出现的虚影就不是幻觉，而是一个信号。天道在告诉他：你合格了，现在你是我的代理人。但这个代理人，是权柄，还是枷锁？

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野兽——野兽走路不会用脚尖。铁棠几乎是瞬间弹起来，炒黄豆洒了一地，右拳已经握紧。洛清寒指尖的冰焰转为防御形态，在三人周围凝成了一圈半透明的冰壁。

“谁？”铁棠低喝。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伤过：“九次了。”

门被推开。

来人是一个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额前有几缕散碎的乱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的面容算不上漂亮——太瘦了，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风干的柴火。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其深邃，深邃到不像是一双眼睛，而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井底沉淀着某种经过了无数次重复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是洞悉。

“你是谁？”铁棠挡在凌云身前，右拳上血气翻涌。

女子没有回答他。她越过铁棠的肩膀，目光直接落在凌云脸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凌云丹田处微弱的金光，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木屋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上辈子死了八次。每次都是在金丹期，被天机阁围杀。我来帮你打破这个循环。”

木屋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息。凌云推开铁棠的手臂，坐直身体，打量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子：“你说我上辈子死了八次。证据呢？”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兽皮，放在地上展开。兽皮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极其详尽的地图——山脉、河流、关隘、城池，所有地理要素都被精确标注。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地图上那八个血红色的叉。每一个叉都标注着一个地点和日期，笔迹各有不同，像是跨越了极其漫长的时间，由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代一笔一笔添加上去的。

“第一次，青云山脉断魂崖，被天机阁七星使围杀。第二次，玄冰谷外围黑松林，被天机阁阵法困杀。第三次，万蛇渊底，被天机阁伏兵截杀。第四次……”她一个一个地念过去，每念一个地点，凌云的眼皮就跳一下。黑松林——他刚从那里走出来。万蛇渊——他在那里发现了玉简。断魂崖——三天前他刚在那里渡过了金丹劫。地点全部对得上，顺序全部吻合。如果不是他遇到了洛清寒，如果不是他提前突破金丹，这些地点中的某一个，确实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这八次轮回，你都在场？”凌云抬头看着她。

“不在。我每次赶到时，你已经死了。最早的一次晚了一炷香，最近的一次晚了三天。”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在说到“晚了三天”时，古井般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每一次轮回，我都会比上一次更早找到你。这一次——我终于在你死之前赶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苏梦枕。天机阁叛逃者，轮回之体的拥有者。”她顿了顿，“也是你前世的道侣。”

三日后，松林中的猎户木屋静得只剩风声。

凌云坐在木屋门前的石墩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松枝。灵力恢复了七成，天罚本源也重新积蓄到了三成左右。这个状态算不上全盛，但比起三天前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虚弱期，已经是天壤之别。铁棠蹲在木屋后方的山溪边磨刀，那把从荒山捡来的精铁匕首在天劫中卷了刃，他用溪边的砂石耐心地磨了三天，硬是把卷刃磨成了锋口。磨刀声单调而规律，每隔片刻便停一下，那是铁棠在抬头环视松林，确认没有异常。

苏梦枕坐在木屋门槛上，用一根炭条在那张残破兽皮地图的背面画着什么。三天下来，她总共说了不到五十句话，每句都很短，每句都像情报摘要。问她天机阁的兵力配置，她说“七星使，元婴后期，七人”。问她这次来了几个，她说“至少三个”。问她具体什么时候到，她说“三天”。惜字如金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凌云也没有纠结她所说的前世道侣，毕竟他自己都是穿越来的，有重生轮回的也属实正常......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个字都很准——三天前的傍晚，断魂崖方向确实出现了三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与天机阁暗部特有的敛息术特征吻合。那道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消失了，显然是在确认凌云是否还在断魂崖。发现他已经撤离后，三道波动便开始向北扩散，搜索范围逐步扩大。

“他们搜到哪了？”凌云头也不回地问。

“五十里外。分三路，扇形搜索。按照现在的速度，最晚午后便会抵达这片松林。”苏梦枕头也不抬地回答，炭条在兽皮上继续画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云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午后还有一个时辰。他站起身把松枝插在地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七块灵石——从玄冰谷带出来的路费，品相一般，但用来布阵足够了。他按天罡北斗的方位将灵石依次埋入松林边缘的泥土中，每埋一颗就在旁边用匕首刻一道引雷符。手法粗糙，图形歪歪扭扭，有几画还刻错了重来。苏梦枕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的阵纹刻歪了。”

“能引雷就行。”凌云头也不抬，继续刻下一道符纹。

“引雷符是玄阶阵法，正常需要阵法师学三年才能入门。你学过？”

“没有。但我被天劫劈了这么多次，闭着眼睛都知道雷往哪儿走。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请雷入瓮’的路标——不用精确，只要让雷知道该往哪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