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期的火属功法正面劈在背上,没死。”凌云在他三步外蹲下,伸手探了探壮汉的鼻息,又摸了一下对方手腕上的脉搏——粗壮、有力,虽然微弱但节奏稳定。修真界的体修果然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命硬得像蟑螂。
壮汉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整条手臂猛地绷紧。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撑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闷响和伤口撕裂的细微声响,但他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草丛中回荡。凌云本能地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防御。一个能硬扛金丹级攻击的体修,哪怕只剩半条命,要捏碎一个筑基期的脑袋也比捏鸡蛋难不到哪去。
壮汉抬起头。那是一张粗犷而年轻的脸,浓眉,阔口,鼻梁歪向一侧,显然被人打断过不止一次。他的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却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亮,而是单纯的、执拗的、像野草一样烧不灭的亮。他看了凌云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是凌云?”
“我是。你找我?”
“找了三天。”壮汉说完这四个字,忽然单膝跪地。他跪得太用力,左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背后那道最深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来浸湿了焦枯的野草。他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用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凌云:“我叫铁棠。血煞门弃徒,体修,筑基巅峰。让我跟你走。”
凌云见过不少请求他帮忙的人。青云宗的刘安求他自废修为,洛清寒求他助她渡冰劫,赏金猎修求他束手就擒。但从来没有人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用最后一丝力气求他——让他跟着他。
“你身上这些伤——背上那道是金丹级的火属功法劈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骨裂,肩胛骨上还有一道贯穿伤。你现在这个状态,别说跟我走,能站起来就不错了。”凌云说。
“能站。”铁棠咬着牙,真的站起来了。站起身的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全身伤口同时抗议,但他硬生生挺住了,然后重新跪下去,跪得比刚才更直,“我的修为卡在筑基巅峰三年了。三年试过所有方法——苦修、秘药、禁术、濒死突破——都冲不开那道关卡。后来有前辈告诉我,血煞门的体修要想突破金丹,需要一种特殊的外力淬体。必须是至阳至烈的毁灭性力量,在肉身濒临崩溃的极限状态下激发潜能。修真界有这种力量的——只有天劫。”
“所以你找上我,是想让我用天劫劈你?”
“对。”
“你知道天劫劈在人身上是什么效果吗?荒山那次,十二个筑基期散修被我的微型天劫劈中,当场废了大半修为。你虽然比他们强,但硬扛天劫——哪怕是最小威力的天劫——也不是你能扛住的。”
“扛不住就死。”铁棠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死了,我认。活了,我的命就是你的。”
“等等,”凌云抬手,“你说‘你的命就是我的’——你是认真的?”
“血煞门的规矩。血煞门弟子不欠人情,受人恩惠必以性命相报。我被逐出师门,但规矩我没忘。你帮我突破金丹,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挡刀我挡刀,你让我开路我开路,绝无二话。不为别的,就为还你这份人情。”
凌云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先扛过一场再说。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你要是死了,我不负责收尸。还有,别指望我能有什么同情心,我放天劫的时候向来六亲不认。”
“好。”铁棠重重地点头,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
凌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好,残阳如血。他说:“现在。就这里。不过在开始之前,我先跟你算笔账。你现在身受重伤——左臂骨裂,肋骨断了三根,背部有火属功法残留灼伤,肩胛骨贯穿伤,轻度失血。以你现在的状态,扛住微型天劫的概率不会超过五成。说实话,我建议你先养几天伤再试,反正我也不急。你到底被什么人追杀?背上那道伤,出手的人修为不低。血煞门的人?”
“血煞门大长老。他在清理门户。我偷了血煞门的镇门功法出来,被他的烈阳掌劈中后背,但没死。”
凌云把缰绳系在枯树枝上:“血煞门大长老为什么追着你不放?就因为一本功法?”
“那本功法本来就是我家的。我爹是血煞门上一任门主。三年前他外出游历,回来后就被大长老以叛门罪处决了。镇门功法也落到了大长老手里。我偷回来,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爹的东西。”铁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烧着一种比烈火更炽热的东西。
凌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替铁棠接骨续脉的念头。这个人不需要怜悯,他要的是力量。而力量,恰好是自己唯一能给的。
断魂崖。
凌云站在悬崖边缘,背对万丈深渊,面对六名金丹修士。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左腿的夹板还没拆利索,松木拐杖在崖顶的碎石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浅坑。铁棠被他留在了三十里外的山洞里养伤——那壮汉硬扛了一道微型天劫后浑身焦黑,活像一块刚出炉的炭,嘴里还在嘟囔“再来一道”,被凌云一巴掌拍晕了。
“五名金丹后期,一位元婴初期。”凌云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领头那人身上,“陈长老,好久不见。你的右臂好了吗?”
陈天德站在六人最前方,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玄铁臂甲。臂甲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膀,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细密的雷纹,隐隐有电弧在纹路间游走。为了对付天劫之雷,这位青云宗执法长老显然花了大价钱。他身后,五名金丹修士呈扇形散开——苍梧派的青袍剑修、落霞谷的红衣女修、金刀门的金刀客,还有两个凌云没见过的老者,气息阴沉,应该是青云宗暗部的隐修。
“凌云。”陈天德的声音冰冷,“今日,断魂崖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这话听着耳熟,”凌云想了想,“对了,万蛇渊那次你们也说过类似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数数?宗门大比一次,镇魔窟一次,客栈暗杀一次,万蛇渊一次,黑松林一次,野狼谷一次,现在又来了。七擒七纵,你们青云宗对我才是真爱。”
“巧舌如簧。”陈天德抬手,五指微张。
一道金色的阵纹从他掌心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断魂崖。阵纹呈八边形,每一个角都立着一根半透明的灵力柱,柱身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阵法合拢的一瞬间,凌云清晰地感知到天地灵气的流动被切断了——这不是困阵,是隔断大阵。专门针对天劫的隔断大阵。
“青云宗联合三宗之力,从上古遗迹中找到了一座专克天劫的阵法。此阵名为‘绝天’,能够完全隔绝天道之力的渗透。元婴级天劫尚且劈不开它,更不用说你这筑基后期的天罚之体。”陈天德缓步上前,玄铁臂甲上的雷纹越来越亮,“你不会以为青云宗真的放任你半年不管吧?这半年你销声匿迹,我们可一天都没闲着。现在天劫被封锁,洛清寒远在玄冰谷,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救你。”
凌云感受着绝天大阵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鱼死网破的决绝。是筹谋许久终于等到了最佳时机的从容。“陈长老,你刚才说,这座阵法能隔绝元婴级天劫?”他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那金丹级天劫呢?”
陈天德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因为凌云的话,而是因为凌云丹田处忽然亮起的光芒。那是金色的光——不,是金中透紫、紫中带蓝的光。天罚本源,而且是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天罚本源,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压缩、旋转、膨胀。不只是凌云自己的力量。那里面还有洛清寒的玄冰寒气,在融合中产生的冰雷之力正在将天罚本源的威力推向更高的层次。
“你在拖延时间——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陈天德猛然醒悟。
“对啊。”凌云咧嘴一笑,“你说了那么多话,我总得趁你不注意突破个金丹。说来还要谢谢你——我体内的天罚本源已经积压了整整五章的量,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引爆。你们六个人,修为最高元婴初期,正好够格给我的金丹劫当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