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寒月师叔的献祭阵法,阵眼有七处,分布在玄冰谷七星方位。就算你引爆天劫,也没办法同时劈掉七个阵眼。只要阵眼残留一处,她就可以转移祭坛,重新启动献祭。”
“所以需要你出手。天劫负责劈掉大部分阵眼和破坏献祭阵法的核心结构。你的任务是在天劫落下的同一时间,精准摧毁至少两个阵眼。两个,你现在的状态能做到吗?”
“可以。但天劫落下的时机必须精准配合我的出手。误差不能超过三息。”
“那就三息。”凌云用拐杖尖端在圆圈周围点了七个点,“我突破筑基后期的天劫,威力大概是荒山那场微型天劫的十倍。但我会把天劫的威力集中在玄冰谷核心,不波及外围弟子区域。清场不屠城。”
洛清寒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一双眼眸亮得灼人:“寒月真人呢?你的筑基后期天劫劈不死元婴后期。”
“劈不死,但能劈残。剩下的交给你。”
洛清寒看着他,久久不语。篝火烧塌了一根木柴,火星溅起又消散。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若你死在里面,我陪你。”
凌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句话应该我来说。算笔账——从我跳万蛇渊到现在,你救过我三次。我救过你零次。所以严格来说,我还欠你三次。这趟进去就算还一半,还欠一次半。再说了,我是天罚之体,天道兵器,应劫之人——按玉简上的说法,我是天道造出来的兵器。兵器嘛,用完就报废,但报废之前总得先把活干完。”
“你又算账。”
“习惯了。出发吧。”
他拄着拐杖,朝雪山深处走去。洛清寒跟在他身后,经过溪边一块青石时,她停了一瞬。青石上凝着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以看到一朵被冻住的无名小花。洛清寒低头看了那朵花一眼,然后抬手,将冰层化去。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天亮时分,两人抵达了玄冰谷外围最后一道山脊。山脊上有一棵枯死的雪松,树干被雷劈过,只剩半截焦黑的残桩。凌云靠在那棵焦黑的雪松残桩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新拐杖——旧的骨刺拐杖在翻山时裂了一道缝,再用下去怕是要断。洛清寒站在山脊边缘,望着谷口方向。谷口的牌坊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知道,那层平静下面是早已布好的陷阱。
“紧张吗?”凌云头也不抬。
“有一点。”
“我也是。不过我这个紧张跟你的紧张可能不太一样。你的紧张是因为要回去面对一个背叛你的师叔,要夺回被篡夺的宗门。我的紧张是因为拐杖快断了,进谷之前得削根新的。”
洛清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无奈,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冰晶令牌,递给凌云:“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少谷主令。谷中仍有忠于我的弟子。进谷之后,我会以冰晶传讯联络他们。若我不幸陨落,这枚令牌会指引他们护送你离开。”
凌云没有接:“留着。你死了,我单方面撕毁合作合同。之前的协议作废,利润不分了,亏损我也不担了。所以你最好活着,不然我做鬼都要找你算账。”
洛清寒将令牌收回袖中,嘴角的弧度在晨光中转瞬即逝。她转身面向玄冰谷的方向,寒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霜雾。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向玄冰谷的谷口。远处,雪山之巅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片纯白的建筑群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之下,暗流涌动。
玄冰谷的谷口静得反常。
凌云跟在洛清寒身后,拄着新削的松木拐杖,踩过谷口牌坊下那道无形的界线。穿过禁制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天罚本源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警觉,是共鸣。和当初离开青云宗时感应到后山禁地时的共鸣如出一辙,只是更微弱,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隔着层层封印,有一个沉睡的东西在感应到天罚本源的气息后微微翻了个身。
他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玄冰谷的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壮观。整个宗门建在一片冰川之上,所有的建筑都以一种淡蓝色的冰晶砌成,冰晶内部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维持着建筑的稳固与温度。主道两侧立着数排冰雕——不是装饰,洛清寒低声告诉他,那是玄冰谷历代陨落弟子的冰像。每一位弟子在确认陨落后,谷中便会以玄冰为其塑像,立在主干道两侧,面朝谷口,如列队迎宾。
“最前面那尊,是我师姐。”洛清寒的声音很轻。冰雕的底座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卒年距今年已有二十年。冰雕的面容与洛清寒有三分相似,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只是睡着了。这就是二十年前被冰劫反噬、至今还立在玄冰谷后山禁地中的那位师姐——不,是立在主干道上,面朝每一个回家的人。
两人沿着侧道绕向宗门核心区域。越往里走,凌云就越觉得不对劲。玄冰谷是北方三大宗门之一,按理说谷中弟子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但此刻谷中空空荡荡,主干道上不见巡逻弟子,冰晶大殿内不见诵经声,连应该有的晨课钟声都没有敲响。整个宗门像一座被冰雪封存的空城。
“人呢?”凌云压低声音。
洛清寒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穿过侧道,推开一道冰晶侧门。门后是演武场——玄冰谷最大的露天广场。凌云站在她身后,透过门缝看向演武场,瞳孔骤然收缩。演武场上,数百名玄冰谷弟子盘膝而坐,排成一个巨大的七星阵列。每个人的身下都延伸出一道暗红色的阵纹,阵纹如血管般连接着七座阵眼,七座阵眼又汇聚向阵中央一座三丈高的冰晶祭坛。弟子们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周身灵力正在被身下的阵纹源源不断地抽走。他们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祭坛顶端,一个身着冰蓝道袍的中年女子正盘膝而坐。她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七团幽蓝色的魂火。魂火每一次跳动,阵纹中的灵力输送就加快一分。被抽取灵力的弟子们便齐齐颤抖,有人嘴角溢出鲜血,有人直接瘫倒,但阵纹丝毫不放过他们,继续从已经昏迷的身体中压榨出残余的灵力。
凌云看到了洛清寒的侧脸。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握着门框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指甲嵌入了冰晶门框,冰晶表面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她在用谷中弟子的灵力催动血祭大阵,”洛清寒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些阵纹在抽取他们的本源。”
“她是什么修为?”凌云盯着祭坛上的女人。
“金丹中期——不对。”
洛清寒的瞳孔微缩。祭坛上,寒月真人忽然睁开眼睛,双手结印的动作骤然加快。七团魂火同时炸开,化作七道光柱注入她的体内。她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金丹后期、金丹巅峰、元婴初期、元婴中期。每一次攀升,谷中弟子中便有数十人彻底瘫倒,灵力被抽干殆尽。
“她不是金丹中期,”洛清寒的嘴唇微微发白,“她在压制修为。这三年她一直在压制修为,为的就是在血祭大阵启动的这一刻,将所有抽取的灵力一次性吸收,冲击元婴巅峰。”
元婴后期。比之前预估的高了一个小境界。而这个差距,在高端战力中是致命的。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谷中弟子会被她抽干。”洛清寒向前迈了一步,周身寒气开始凝聚。凌云正要跟上去,演武场中央的寒月真人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们藏身的侧门。隔着百丈距离,隔着冰晶门扉的掩护,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与洛清寒的视线撞在一起。
“清寒师侄,既然回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寒月真人的声音如冰棱落地,清脆而冰冷。她轻轻挥袖,凌云和洛清寒面前的冰晶侧门瞬间炸裂。
冰屑纷飞中,两人暴露在演武场数百双紧闭的眼睛面前。大阵外围,数十名寒月真人的亲传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封死了所有退路。祭坛上,寒月真人俯视着洛清寒,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三年不见,师侄的寒毒比走时更重了。看来固元丹的效果还不错。”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中央隐约能看到一枚正在成型的丹丸虚影,“正好,玄冰丹还差最后一味药——你的圣体本源。”
洛清寒没有说话。白衣上的淡蓝色冰纹在瞬间同时亮起,周身的寒气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风暴,将脚下演武场的冰面切割出蛛网般的裂痕。回应就是最好的回答。
“还是这个倔脾气。”寒月真人轻轻摇头,五指微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