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扫帚巷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马千户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便闪身走了进去。
正在银杏树下读书的方孝孺,连忙将手中的《战国策》放在了石桌上,起身问道:“孟大侠,事情可办成了?”
原来,这个化名为马千户的杀手,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面判官孟轲,由于他虽是名刺客,但却只杀恶人,从不杀良善,故而在坊间颇有侠名。
孟轲拱了拱手,面色凝重的说道:“对不住了方大人,在下非但未能成事,还将齐大人找来相助的好手,尽数折损干净,你们付的定金,我明日便会退还。”
方孝孺心中一沉,问道:“钱的事好说,只是那张升的武功,竟有如此之高么?”
孟轲道:“那倒不是,我等本来就要得手,谁承想突然来了一队手持劲弩的官兵,对着大家便是一顿攒射,兄弟们在小店中无处可避,便全都……”随即叹了口气,孟轲便不再说下去了。
方孝孺思量了片刻,连忙又追问道:“如此看来,张升早有防备,你们这是中了埋伏,那孟大侠且说说,你等方才,是如何找到机会动手的?”
孟轲道:“在李二勇家搜查时,张升和他二哥,暗中与家丁换了装束,随后又故意拖在最后,本来我也未能发现异常,不过见其说话文绉绉的,根本就不像个家丁,在下这才留上了神。”
方孝孺叹道:“张升素来狡诈,这定然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孟轲点了点头,道:“不错,在下直到失手被擒之后,才知自己上了当,不过却为时已晚。”
方孝孺闻言,顿时变了颜色,问道:“被擒?那孟大侠是如何逃回来的!”
尽管孟轲不明白,向来从容的正学先生,为何会如此失态,却还是将对方想要利用自己做诱饵,以及逃脱经过,言简意赅的说了出来。
方孝孺听后连连顿足,眉头紧锁地说道:“那张升是何等谨慎之人,如果他当真想要拿孟大侠做饵,又岂会让你这般轻易的逃走!”
孟轲惊道:“难道这也是张升的一计?”
方孝孺一边快步向院外走去,一边沉声说道:“多半就是如此,孟大侠还是快些离开京师……”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张升便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兵士。
方孝孺向后退了两步,颓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果然没有猜错。”
孟轲趔趄着冲上前来,举刀挡在了方孝孺身前,沉声说道:“我来挡住他们,先生快从后门走。”
方孝孺摇了摇头,叹道:“没用的,张升来此之前,定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后门又怎会没有伏兵?”
张升笑道:“有人曾经说过,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还当真是没有说错,想不到方学士,对在下居然如此了解。”
言罢,张升又转头望向了孟轲,问道:“听闻足下从不杀良善,当日为何却杀死了无辜的许大夫?”
孟轲傲然道:“许祖德虽不曾欺男霸女,但他却助纣为虐,帮助燕王逃脱,要知燕王一旦挑起战事,就不知有多少条人命,会死在战争的修罗场上。”
方孝孺道:“说得好!忠勇伯,你有着经天纬地之才,深得先帝器重,皇上即位后,更是授予你太子少保之职,等到丁忧期满便可大展身手,可你为何明珠暗投,定要帮着那个野心勃勃的燕王作乱?”
张升面色一沉,反问道:“张某一心忠于朝廷,忠于皇上,尔等又何必苦苦相逼,定要诬陷我是燕藩的卧底,大名鼎鼎的正学先生,难道就是如此嫉贤妒能之辈么?”
方孝孺气极反笑,骂道:“枉我虚活了四十余载,直到近日,才见识到了何为厚颜无耻,颠倒是非之徒!”
还未等张升发话,李芳英便挽起袖子,义愤填膺地说道:“张大哥,今儿个就让兄弟,来帮你教训这个老匹夫!”
张升连忙将其拉住,劝道:“多谢兄弟好意,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而且方孝孺毕竟是朝廷命官,等到了御前,此人身上若是有伤,皇上面上也不大好看。”
李芳英点了点头,便道:“张大哥就是好脾气,换做是小弟,对于这个意图刺杀我的狗贼,定要狠狠打他一顿才能解气。”
张升拍了拍其肩膀,便转头问道:“方学士,就算你认定我有问题,只管搜集罪证,再行弹劾便是,为什么要用这般不体面的手段?”
方孝孺道:“皇上已被你蒙蔽,弹劾也是无用,而且对付不忠不义之徒,何须光明磊落?”顿了顿,又道:“我倒想知道,此番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了凶杀案上,你又是怎么察觉到,我要对你动手的?”
张升道:“如果只是王姑娘受到诬陷,我或许也会被骗过,但你实在不该多此一举,让那名衙役,用自断手臂的法子,来构陷杨洪。”
默然了片刻后,方孝孺颔首道:“不错,此举尽管将你身边,最厉害的两名高手支开,却也引起了你的警觉。”
张升问道:“你让刺客们身着边军铠甲,手持单刀,伪装成宁王的人,不仅能够为自己脱罪,还能嫁祸给宁王,确是一石二鸟的良策,不过按《大明律》,无论官员还是寻常百姓,私自铸造铠甲,皆是不赦之罪,你一介文人,自然不会私铸甲胄,那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方孝孺道:“你总算想起这个问题来了,足下不妨想想,在这偌大的京师,有谁愿意,并且有能力为我准备这些器械?”
张升闻言,不禁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道:“李老弟,咱们带着方孝孺和这名刺客,一起去见皇上吧。”
李芳英道:“是。”随即手一挥,喝道:“给我拿下!”
方孝孺急叫道:“张升!你就不怕牵连魏国公,让徐家三小姐伤心难过么!”
张升道:“我与她早已解除了婚约,再无关系。”
方孝孺冷笑道:“你以为自己装成一副绝情的样子,就能骗得过我么?当初将徐辉祖拉入局中之时,我就早已料定,碍着徐家三小姐的面子,就算事情败露,你也断不敢闹到御前。”
张升不屑地望了对方一眼,撇嘴道:“你们这些自诩仁人志士的伪君子,为了给自己脱罪,却不择手段,竟连同道中人和闺中女子都算计其中。”
方孝孺淡淡一笑,问道:“你放我们离开,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等到日后,你我再一较高下如何?”
不料,张升却缓缓拔出了长剑,冷冷道:“抱歉,我从不受人威胁。”
武英殿中,建文帝听了张升的禀报后,又转头望了望被绑缚着双手的方孝孺,惊讶的半晌不语,过了许久方才问道:“忠勇伯,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张升道:“回禀陛下,得知刺客背后的主使,竟是方学士时,臣亦是无比震惊,但事实确是如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又道:“这是中都正留守李芳英,以及其麾下部众的证词,还请皇上过目。”
沐敬连忙走上前来,将其取过,返身呈交给了皇帝。
朱允炆看后,问道:“李芳英现在何处?”
张升道:“正在殿外等候。”
朱允炆道:“传他进来问话。”
须臾过后,李芳英便步入殿中,对天子行了大礼。
朱允炆问道:“李卿,如若朕没有记错,前日里你以身体有恙,需要回京养病为由,从中都返了回来,今日为何没有好生养病,却出现在了偏僻的胡记汤包店,莫非是有什么隐情不成?”
听了这话,沐敬心中登时一凛,不由为张升捏了把冷汗。
李芳英躬身道:“回皇上的话,这些时日以来,臣的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因此今儿个便带着亲兵,准备回凤阳驻守,不想却在途中听到火铳声响,这才恰巧将忠勇伯救下。”
朱允炆颔首道:“原来如此。”随即又问道:“李卿和你的部众,所提供的证词,全都属实吧?”
李芳英忙道:“微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如何敢欺瞒陛下。”
朱允炆道:“朕知道了,李卿此番救下朝廷重臣,有功于社稷,赏宝钞一贯。”
听了这个赏赐的数字,殿中众人无不是一惊,要知以现在一贯宝钞的购买力,顶多也就相当于二百文铜钱,莫要说是皇帝赏赐功臣,即便是勋贵打赏下人,也多半不会这般吝啬。
不过天子既已开金口,李芳英自然不敢不谢,当即连忙说道:“多谢陛下赏赐。”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问道:“自朕即位以来,不知李卿因病回京了几次?”
李芳英连忙跪倒在地,答道:“回皇上的话,微臣自幼体弱,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后,更是悲痛欲绝,当时便大病了一场,因此便经常回京调养,臣绝非不尽心于王事,还请陛下明鉴。”
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李卿误会了,你是朕的表兄弟,朕又岂会质疑你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