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祥的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当下捂着脸，带着哭腔问道：“将军为何要打小人？”

马千户骂道：“打得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瘪犊子，我等办完了差使，还要急着赶回大宁，若是耽搁了时辰，你这厮担待的起么！”

见其如此仗势欺人，张旭不由霍然起身，可当听到大宁两个字时，便又缓缓坐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道：“是宁王的人。”

张升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便夹起个汤包，轻轻咬了一小口，先吸允那鲜美的汤汁，随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赞叹道：“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胡老板，你这里的蟹黄灌汤包，可真称得上是应天府一绝了！”

刚刚被打的胡发祥，实在没有心情，聆听什么赞美之词，因此勉强对其挤出一丝笑容，以示回应，心中却道：这客人当真看不出眉眼高低，在这当口还敢胡乱说话，就不怕惹火烧身么？

果不其然，马千户闻言便望了过去，随即指了指张氏兄弟旁边，还未动筷的七笼包子，问道：“那些都是蟹黄包么？”

胡发祥不敢不答，只得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道：“是。”

马千户立时露出了笑容，道：“这便好办了，你去将那几笼包子取来，再将店里有的，随意给我们上一些，不就好了？”

胡发祥面色尴尬地问道：“这怕是不大好……”

不过言及于此，胡发祥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他已看到，马千户的面色，已经再次阴沉了下来。

于是胡发祥赶忙朝着张氏兄弟走去，苦着脸问道：“两位客官，可否将这几笼包子，先让给军爷们，稍后我便为你们重做，而且今日的饭食，也不收取二位的银钱。”

自打小妹嫁入燕王府，张旭何曾受过这些兵痞的闲气，因此用力一拍桌子，立时便要发作。

张升却抢先说道：“好说好说，既然人家着急，你只管端走便是。”

胡发祥忙道：“多谢多谢！”言罢又行了一礼，便要去取蒸笼。

谁知那马千户，却已看到了满脸怒容的张旭，遂道：“慢着！”说着指了指张旭，淡淡道：“那个二虎吧唧的小子，你给爷端过来。”

怒不可遏的张旭，再也按捺不住火气，拍案而起道：“混账东西，莫要说是你这个小小的千户，就是宁王帐下第一大将朱鉴，见我兄弟时，也不曾这般嚣张跋扈过！”

听闻对方提到朱鉴，马千户既不感到惊讶，也没有露出慌张之色，而是在稍一思量后，冷笑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不知从哪听了朱指挥使的名号，就敢来这里装大尾巴狼！”

张旭怒极反笑，伸手指了指张升，道：“那你听好了，我兄弟便是先帝册封的忠勇伯，当今天子亲授的太子少保，张升！”

这一次，还未等对方开口，张升便先行说道：“二哥不必自报家门，因为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矢口否认，说咱们是冒名顶替之徒。”

马千户“呦”了一声，笑道：“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不像那个没出息的小子，吹牛都不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还得替自己兄弟扇呼，这样的人，一辈子怕是都没啥出息了。”

这番话可谓直击张旭痛处，当下再也顾不得旁的，抄起桌上的茶壶，便奋力丢了出去。

马千户向左侧了侧身，便轻巧地避过，显然功夫不低。

店中余下的食客见势不对，慌忙抄起自己的包子便逃了出去。

马千户也不阻拦，待人走净后，方才拔出了单刀，喝道：“此人公然袭击边军，定是北元派来的细作，给我拿下！”

十几名部下似乎早有准备，闻言齐声称是，几乎不分先后地抽出了自己的兵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升忽然说道：“别演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边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好像有魔力一般，居然让蓄势待发的持刀武士们，瞬间停下了手，并且齐刷刷地望向了马千户，等待上官示下。

马千户急忙驳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等皆是宁王麾下的将士，特来京师给我家小王爷……”

张升却将其打断道：“你们根本就不是大宁来的人，而是方孝孺派来的刺客，故意激起冲突，从而将我张升杀死，最后再嫁祸给宁王，对么？”

马千户听后，面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两下，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张升道：“大宁的边军虽然骁勇无畏，但由于宁王军规森严，绝不敢像你们这般肆意妄为，欺压百姓，更何况这里还是天子脚下，此其一。”

言及与此，张升又指了指对方的衣甲，续道：“从大宁到京师，起码有两千多里路，你们一路赶来，就算没有遇到任何波折，所穿的衣服和甲胄，也断不会这般亮丽如新，此其二。还有……”

马千户手一摆，皱眉道：“够了，我们的确不是宁王的人，但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方孝孺是谁！”

张升笑道：“是么？如果当真如你所说，那咱们这就去应天府衙见官好了，若我二人确是冒名顶替之徒，方才又冲撞了您的大驾，想来府尹是不会轻饶我们的吧？”

马千户不再回答，而是默默关上了店门，这才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冷冷道：“我等本不愿多杀人，还想让这里的老板伙计，事后对官府指认宁王。但事已至此，他们也留不得了，张升，你记着，这两个无辜之人，都是被你所害。”

老板胡发祥和店小二大惊，尽管不知有没有效，却还是急忙躲到了张升身后。

张升哂笑道：“方孝孺这样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之辈，派来的杀手，竟也同他一样，专会给自己找借口。”

马千户沉下脸来，挥手道：“上，一个不留！”

张升叫道：“且慢！”

马千户喝道：“迟则生变，不必同他废话，杀！”

其部下再无迟疑，纷纷挺起兵刃，朝着张氏兄弟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伴随着张升手中的火铳，一缕硝烟缓缓飘起，冲在最前面的武士面部中枪，立时便丢了性命。

紧接着砰砰之声大作，又有五人先后中枪，即便未死，也躺在地上不住哀嚎，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原来，在张升离开北平前，明初火器大师张湘萍，又委托兄长，将自己设计出的第一把六眼火铳送出，说是让对方以作不时之需，其实就是想作为定情之物。

若是换做旁的物事，不想沾花惹草的张升，定然会婉言谢绝，但他身处龙潭虎穴，又怎舍得拒绝这等利器，于是就故作不知的收了下来，今日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六声枪响过后，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望着眼前非死即伤的同伴，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马千户眼中精光一闪，喝道：“不要畏惧！他的火铳里没有弹丸了！”言罢便挺起单刀，身先士卒的冲了上去。

张升当然清楚，方孝孺经过一番精心策划，所派来的刺客，绝不会是被几声枪响，就吓得逃之夭夭的等闲之辈，因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将六眼火铳交给身后的店老板，便抽出腰间长剑迎敌。

见马千户势大力沉的一刀劈来，张升不敢硬接，可又怕躲闪之际，身后的店员遭殃，于是便改守为攻，使出杨家剑法中的一招三环套月，朝着对方的喉头、心口以及小腹，接连刺出三剑。

马千户万没料到，像对方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不闪不避，上来就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数，自己却偏偏看不出这三剑的虚实，故而急忙收刀格挡，护住了周身要害。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兔起鹘落之间，张升竟抢回了先机。

张升却已看出，敌人虽变攻为守，但应变得当且刀法严谨，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不愿放过好不容易抢到的先机，遂使出杨家剑法中的快剑，对其展开了狂攻。

一时间，马千户只得仓促应对，将掌中刀舞得滴水不漏，尽管不致落败，却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当下急叫道：“你等还愣着作甚！”

余人听到首领呼唤，又见对方没有火器，便各自举刀攻了过去。

张旭连忙取出三棱刺上前助阵，阻住了四名敌人，但还是有两人从他身旁掠过，一左一右的夹击张升。

店老板和店伙计见势不对，仓皇躲到后厨藏了起来。

张升左闪右避，将将躲开了敌人的两刀，只是如此一来，马千户也腾出了手，转而又对张升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小店之中，刀光闪烁，剑影纷飞。捉对厮杀的两拨人，张升凭借着一苇渡江的轻功，尚且还能与敌周旋，可那边厢的张旭，却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张旭急叫道：“老三，你的计策到底靠不靠谱……”

说话间，张旭不免分神，右臂便被敌人的刀锋，划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口，当下不由闷哼了一声，手中的三棱刺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便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