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右手指尖有将近两秒的迟滞。
岑怔攥了攥拳,等微电流从械臂神经接口传导完毕,五指逐一恢复正常响应。不是械体的问题,是神经末梢在怔忡发作后的暂时性紊乱。
零的检测几乎同步弹出。
〔传导延迟:4-6小时。〕
他没有回应,翻身下床。
下床的动作本身比平时慢了半拍。右脚踩到地面时脚踝的支撑力度偏弱了一瞬,他下意识调整重心,左脚多承担了一点重量。这种偏差很小,不影响行走,但他的身体能感知到——像一层极薄的雾覆盖在所有动作的表面,精确度仍然在,但比平时模糊了一点。
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管,接了半杯水。手指握住杯壁的时候,力度比预期大了一些,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松了一点,但没松到平时习惯的那个力度。
零又弹出一条:
〔右手偏差:+3.7%。〕
岑怔喝了半杯水,没有回应。
维修店里的一切和他昨晚睡前完全一致。台灯关着,窗帘封死,所有外露痕迹遮盖完毕。空气里只有金属零件和绝缘胶带混合的干燥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空间特有的潮气——底层的老建筑都这样,无论封得多严,墙壁里永远渗着潮湿。
零弹出当前时间和距出发余时的简短数据。
〔23:17。余时:1h43m。〕
〔外部巡逻:正常。〕
岑怔走到工作台前,拉开台灯。冷白光照亮台面,金属零件的边缘泛起细微的亮线。
他开始做械臂响应测试。不是谁提醒了他——是他本来就要查。
右手五指依次弯曲、伸展、握拳、张开。每一根手指的响应时间在零的监测下以毫秒为单位滚动显示。食指和中指的延迟比无名指和小指略长,但全部在安全阈值内。手腕旋转,肩关节前屈后伸,肘关节全幅度弯曲——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零的实时数据流。
看起来全部通过。偏差在允许范围内。
他放下手臂,目光扫过工作台。
台面上方挂着一排工具架,几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两把钳子、一卷密封胶带。最左边挂着一把很旧的小型焊枪,焊枪的握把处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是他弄的,是老周在的时候就在了。划痕的角度不对,不是使用磨损,倒像是拿什么东西尖的,故意划的。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换过,它就一直在那。
工作台的桌面本身也不平整。左侧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他以前注意过这道刻痕,想过它可能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没有任何记忆能对上号。愣了会儿,他才把视线挪开。
这间维修店里到处都是这种来历不明的痕迹。老周的东西和他自己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哪个年代的,哪些是哪段记忆的。他只管用,不管追溯。
岑怔的目光回到台面中央。
所有装备已在前两天完成最终校准。帆布包立在台面边缘,外层分装武器与伪装,中层是陈远山的医疗修复耗材,贴身夹层放着账本信物。
他看着账本旁边还空着的一小块空间。
那里应该放芯片。
岑怔拉开工作台底层的暗格。宋律的信标残片安静地躺在隔板一侧,深灰色信封封口折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陈默留下的那枚小型存储芯片。
他拿起芯片,在灯下看了一眼。外壳没有任何特殊标识,和他第一次拿到时一模一样。零曾扫描过它的基础参数:存储容量、加密层级、物理接口类型。仅此而已。内容被锁死,恢复率不够,读不出来。
他把芯片翻过来,背面也是光秃秃的,只有出厂编号蚀刻在金属基底上,字体极小。
他把它放入贴身夹层,和账本信物并排。
不是因为他确信苏婆婆能打开它。他不确定苏婆婆是否认识这枚芯片。苏婆婆是旧时代的人,李薇是旧时代的人,两者之间可能有交集,也可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
只是不想把它留在无人看守的店里。
岑怔关上暗格,拉好帆布包的封口。
然后他开始穿戴装备。
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过不少次了,但今晚的每一次动作都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不是紧张。
他对自己说。就是最后一次确认,想弄得仔细点儿。
其实他知道。就是紧张。但他不想承认。
先检查伪装面罩。黑色贴合材质,边缘有微小的磨损但不影响气密性。他把它扣在脸上,感受面罩与下颌骨、鼻梁、颧骨的贴合度。面部轮廓被覆盖后,视野收窄了一圈,但不算严重。密封良好。他取下来,放在帆布包最外层的侧袋里。
零没说话。
然后是动能手枪。银色和黑色磨砂的枪身,老周藏在店里暗格里的那把。他从弹匣中退出一发子弹检查,弹头完好,底火无锈蚀,装回去。枪身表面干净,没有残留指纹——他已经擦过不止一次了。枪收入腰间的手枪皮套,然后再用外套遮住。
零也没说话。
备用电源和干扰模块他没再细查。前天刚测过,没问题。再查就是浪费时间。
——其实就是想再确认一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切就位。
该干的事儿干完了,接下来就是等。
岑怔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台灯照着空无一物的台面。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一遍今晚的行动流程。
从维修店到老街的路线他已经走了两次。每一个拐角都记得。
书店的正门从外面看是一堵封死的墙面,只有特定角度能看到一条极窄的缝隙,缝隙后面是内门的把手。苏婆婆每周五凌晨一点到四点开放,只接待信物持有者。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一个老人。一间旧书店。一些旧时代的秘密。或者什么都没有。
苏婆婆认不认识老周,也不知道。
——苏婆婆会不会认我还不一定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到今天早上修的那个清洁机器人。三楼张阿姨拿来的,说是转不动了。他拆开一看,就是齿轮卡了头发。修的时候张阿姨一直在旁边念叨,说这机器人老了,跟她一样。修完了张阿姨给了他二十新币,还塞了半块合成能量棒。
能量棒现在还在他口袋里。
他摸了摸口袋。果然在。半块,用保鲜膜包着。
他拿出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有点齁。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是太闲了。等待的时候,脑子就会乱跑。
隔壁某户的水管在响——老建筑的水管总是这样,不定时地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墙壁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然后安静。
但未知不是不行动的理由。
零安静运行,偶尔弹出一条极简的时间更新。外面的街道远处有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和对讲机底噪,模糊地透过卷帘门渗进来。
岑怔垂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台面上。
指尖碰到一把小号螺丝刀——平时拆解精密零件用的,刀柄磨损,握持面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出了固定的压痕。
他拿起它。
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他的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动作。
快得他没反应过来。
也许两秒,也许三秒。他没数。
拇指沿刀柄侧面滑过半圈,食指同步翻转,手腕在某个角度停顿,然后松开——像是在调整一个不存在的刻度,或者在检验一个看不见的校准值。
动作结束后,他的手停在那里。
台灯照着螺丝刀,刀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岑怔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个动作不属于他的日常维修习惯。他拆解零件时从不那样握螺丝刀,从不做那个角度的翻转。那个动作干净、精准、带着某种肌肉层面的自动化——像是一段被反复执行过成千上万次的身体记忆,但它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技能类别。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只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动作。
零的输出几乎是即时的。
〔动作模式:未归类。〕
过了一会儿,零又弹出一条——不是针对这个动作的,更像是它在后台运行某项长期记录时产生的一个附带输出。
〔底层缓存:未分类数据。已隔离。〕
岑怔把螺丝刀放回台面。
他没有追问。
零也没有补充。
窗外远处又传来一阵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店门口,又由近及远地消失。
钢骨城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暗红色,看不出时间流逝,分不清凌晨和深夜。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灯亮着。
帆布包立在台面边缘。芯片和账本在贴身夹层里。宋律的碎片在暗格里。零在安静地运行。
台面上,螺丝刀还躺在他刚才放的位置。刀柄上的磨痕对着台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灯亮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