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符交到张仪手里以后,来见他的人渐渐多了。
起初,他还会把每个人的来历写在木牍边缘。
从哪里来,曾替谁做事,与郢都哪一户有往来,这次求见真正为了什么。
后来,那些短记越来越少。
许多事情已经不必再写。一个名字出口,他便知道后面还会牵出谁;一桩请求送到面前,他先想到的也不再只是来人想要什么,而是这件事会碰到哪些人。
令尹有时问:
“这个人能不能用?”
张仪会先说他想要什么,再说他能给什么。
有时,两者相差很远。
“他口中说的是边境粮道,真正想保的是留在郢都的儿子。”
“那个商人要见您,不为城南的货栈。他在等您问起北面的粮价。”
“陈国来使带来的消息不重要。他想知道楚国会不会把这件事看作陈国的试探。”
令尹听完,或让人进来,或只留下一句话。
更多时候,他说:
“照你的判断办。”
日子久了,张仪记住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只是一张张面孔。
郢都城东的商贾与哪名府吏有姻亲,边邑来的守吏曾在谁帐下任职,某位老臣多年不与另一人同席,却共同保着同一个掌仓小吏。有人在朝中彼此攻击,私下的车马却从同一处侧门出入;有人从不提自己的兄长,所求的每件事却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这些关系在张仪心里逐渐连了起来。
起初只有几条。
后来像水道一样分岔,又在看不见的地方重新汇合。
有一天,张仪送走三名来客,独自在前院坐到天色将暗。
第一人从陈国来,名义上商议边境的一场小纠纷,问的却始终是秦国近来的动向。张仪给了他一句可以带回去的话,没有让他见到令尹。
第二人是城东的大商贾,想让令尹出面压住一桩水道争执。他准备的礼物很重,说辞却经不起追问。张仪替他理清真正能说出口的理由,才将写着姓名和来意的木牍送了进去。
第三人曾是令尹旧部,从边境带回一则无关紧要的消息。张仪听了许久,才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调回郢都。
三个人已经离开。
案上的陶碗里还剩一点水。
张仪坐着,把他们重新放进心里的那些线条中。
陈国来使的身后是陈侯,是赵国近来的动作,也是楚国对秦国一直没有明说的态度。城东商贾与水道、仓舍和两名府吏连在一起。那名旧部则隔着边邑守将、令尹府和一个多年未动的位置。
郢都渐渐在他心中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城墙和街巷退到后面。
留在前面的全是人。
他们各自站在一个位置上,彼此之间牵着看不见的线。有人向前一步,另外几处便会跟着移动;有人忽然沉默,远处的一条线也会松下来。
张仪从未把它画在木牍上。
也不需要画。
他闭上眼,仍然知道每个人在哪里。
院中的槐树只剩下几片叶子。
风从廊下经过,其中一片在枝头晃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
张仪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把弧度打偏的镰刀了。
---
苏秦的消息,是从一名商人口中听来的。
那天张仪在城中一间酒肆吃饭。邻案几个人谈起北方,说燕国与赵国已经有人往来,齐国也在听一个洛阳人的游说。
商人说得很响,像那几国的国君议事时,他就在席间坐着。
有人问:
“那个洛阳人叫什么?”
“苏秦。”
张仪手里的陶碗停了一下。
动作很轻,邻案无人注意。
商人继续说,苏秦想让诸国联合起来抵挡秦国,已经在几处得到了回应。他还说苏秦身佩数国之印,走到哪里都有人出城相迎。
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沿途添上的,张仪听得出来。
但那个名字是真的。
他与苏秦离开山谷以后,没有互通过消息。
他们各自选了一条路。起初或许还能知道对方大概走到了哪里,后来路越分越远,只剩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见的只言片语。
张仪喝完碗里的水,起身离开。
街上刚下过一阵小雨,石面尚未干透。车轮从水洼中碾过,在路边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
他走着,心里的那张图已经展开。
苏秦先被放在赵国旁边。
随后是燕国、齐国、魏国。
若合纵继续推进,楚国迟早需要表态。令尹眼下仍可观望,但观望本身也会被秦国和其余诸国分别解释。苏秦每说服一国,楚国可以停留的位置便会少一处。
新的线很快连了起来。
张仪走过一条街,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停在路边。
心里的苏秦已经不再只是山谷里与他对坐的人。他站在几国之间,许多新生的线都从他身上经过。
张仪试着不再往下想。
那几条线却没有消失。
一名卖饴糖的小贩从街边经过,挑担上的木盒轻轻碰了一下。甜味随着湿冷的风飘过来,很淡,很快便散了。
张仪继续往前走。
---
几日后,一场议事结束,令尹让其他人先退下。
张仪留下来,将案上的木牍重新叠好。
令尹问:
“你对苏秦怎么看?”
张仪抬起头。
令尹问的不是合纵对楚国有什么利害,也没有问楚国应当站在哪一边。
只是苏秦。
张仪原本可以从赵、燕、齐三国说起,可以分析秦国会如何应对,也可以先替楚国留下几条退路。
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排好了位置。
他却没有立刻说。
令尹等着。
“苏秦比我聪明。”张仪说。
令尹看了他一会儿。
“只这一句?”
“他信人性里有善。”
“你不信?”
张仪的手还放在那叠木牍上。
最上面一块木牍边缘有一道裂纹,手指压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起伏。
“我信人性里有欲。”
屋内静了一会儿。
令尹慢慢点头。
“那你觉得,他的合纵能走多远?”
张仪这才说起北方诸国。
他说各国畏秦,却各有自己的盘算。合纵能使他们暂时站到一起,也会让每一国都等着别国先承担代价。苏秦若能让秦国始终成为诸国共同的威胁,合纵便能维持;一旦某国发现单独与秦交易更有利,最先松开的那条线未必在最弱的一国。
令尹听完,只问了两处。
张仪逐一答了。
“把应对之策整理出来。”令尹说,“下次议事时拿出来。”
“是。”
张仪抱起木牍,退出正厅。
冬日的阳光穿过槐树光秃的枝条,在院中落下许多细长的影子。
他走到廊下,停了一会儿。
张仪低头看着怀中的木牍。最上面那一道裂纹被他的拇指遮住,只露出两端。
有人从院外进来,向他行礼。
张仪让开道路,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后,他开始整理令尹要的应对之策。
秦国会从哪里破坏合纵,楚国可以向哪一国试探,哪些承诺只能由别人先说,哪些条件必须留下转圜。他一条条写下,删去两处,又补上一处。
写到夜深,他停笔,把木牍依次排好。
最上面那块写的是苏秦。
张仪看了片刻,将它翻过去,压在其余木牍上。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躺下以后,仍能看见案上的轮廓。
白日里那句话又在心中出现。
我信人性里有欲。
他没有再替它寻找用处。
夜风从窗缝进来,在手背上停了一瞬,又过去了。
不久,张仪闭上眼睛。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