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尹见了张仪。
会面没有安排在令尹府,而是在城南一处私宅。
宅院不大。正厅外有一方小院,院中生着一棵老槐树。枝叶从墙头伸出去,把半边屋檐遮在阴影里。
令尹坐在主位。
他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说话很慢。每说完一句,都会停一会儿。有时像是在等对方回答,有时只是让那句话先落下去。
张仪在下首坐定。
替他引见的门客没有留下,退出去时看了他一眼,随手带上厅门。
屋内安静下来。
令尹问:
“听说你在郢都住了一个月。”
“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你看见了什么?”
张仪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新令眼下的阻力并不全在条文本身。几名老臣中,有人担心重新核定边邑赋税以后,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会被打乱;有人未必反对,只是不肯第一个退让;还有人真正介意的并非赋税,而是令尹借新令再向前一步。
这些人不能一并处理。
应当先给其中一人留下退路,再让另一人以为决定出自自己。剩下的人看见局势已经改变,自然不会继续站在原处。
令尹一直听着。
张仪说到第二名老臣时,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说到边邑的几处仓储时,他端起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张仪看见了,没有改变语速。
他把最后一句说完,便停下来。
令尹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这些事,我都知道。”
张仪没有接话。
令尹把陶碗放回案上。
“那几个人在意什么,我知道。谁会先退,谁要给台阶,我也知道。”
他看着张仪。
“可我自己知道,和有人替我把它说出来,是两回事。”
院中落下一片槐叶。
叶子碰到石阶,翻了半面,停在那里。
令尹问: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有人替我说出来?”
张仪想了一会儿。
“这些事若只留在您心里,旁人便不知道该照着什么去做。”
令尹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只在嘴角停了停。
“你留下吧。”
张仪抬起眼。
“我身边缺一个替我见人的。”令尹说,“先做些文书和传话的事。能做到哪里,以后再看。”
张仪起身行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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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私宅时,日光正从槐树枝叶间落下来。
石阶上散着许多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光斑跟着叶影一同摇动。
张仪走到街上,才慢慢想起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每一条判断都有依据。
那些老臣的来往、城里的议论、水道和赋税之间的牵连,他都亲眼看过,或者从不同人口中听过。
令尹留下了他。
他终于有了开口的地方。
张仪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继续往逆旅走。
新靴踩在石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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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最初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令尹每日要见许多人,却不可能每个人都亲自见。
从外地来的使者、想取得便利的商人、带着地方消息回来的府吏,还有一些与令尹有旧,却又不适合直接登门的人,先由张仪接待。
他听完,再决定哪些话应当送进去,哪些人在门外就可以打发。
有时令尹给他一块木牍,让他按照上面的意思起草回话;有时只说几句,要张仪自行整理。
“城南那件事,让他再等。”
“边邑来的那个人,先问清楚他为何绕过守吏。”
“那个商人想见我,你替我听听,他真正要什么。”
起初,张仪每次见人之前都会准备很久。
来人从哪里来,与谁相识,最近发生过什么,他会先在心里列出几种可能。谈话时,再看对方的手、眼睛和停顿,逐一排除。
后来,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短。
一个人进来,说自己只是顺路拜见,坐下时却把带来的木匣紧紧放在膝边;一个人反复说事情很小,手指却始终按住袖中的文书;还有人一开口就说别无所求,说完以后,眼睛一直望着通往内院的门。
张仪听他们说。
有些人说了许久,他只需从里面取出一句;有些人只说三五句话,他却要追问很久。
他把真正有用的部分整理出来,送到令尹案前。
令尹听完,有时点头,有时只说:
“照你的意思办。”
这段日子里,张仪很少判断错。
他也越来越清楚,应当怎样把一句话送到对方最容易接受的位置。
同一件事,对商人要说获利,对府吏要说职分,对老臣则要说旧例仍在。事情没有改变,只是每个人听见的部分不同。
一切因此变得顺利。
顺利到有时来人尚未把话说完,张仪便已经知道他最后会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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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末,一名从北方来的商人求见。
他想在郢都与北面的几座城之间增开一条舟运商路,需要楚国允许他的船队使用几处渡口和货栈。
商人没有直接提出请求。
他先谈北方今年的粮价,又说几处城邑缺少楚地的漆器与丝织,随后提到自己曾经替楚国运过一批急货,沿途没有耽误一日。
张仪听了很久。
“你真正要的是城北的三个渡口。”他说,“只要船能从那里过,后面的路自然会有人替你接上。”
商人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张仪继续道:
“令尹正在筹备新令,其中有一项涉及南北货物往来。你的船若能按期运送,可以让人看见这项安排究竟是否可行。”
商人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正是这个意思。”
他说完,又重复了一遍:
“正是这个意思。”
张仪知道,他来时未必这样想过。
至少没有这样想清楚。
但渡口确实能够使货物更快进入郢都,新令也确实需要一件能够拿给众人看的成效。
张仪答应将此事写进呈给令尹的木牍。
商人起身行礼,告辞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张仪才发现案角多了一只小漆匣。
他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一块玉璧。
玉质细润,边缘打磨得很整齐。在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下,表面浮着一层浅光。
张仪把匣盖合上。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叫人去追那个商人。
随后,他拿起笔,在木牍上写下渡口、货栈与新令之间的关系。
写完以后,他从头读了一遍。
漆匣仍放在案角。
当日晚间,他把它带回逆旅,收进自己的箱笼。
后来取衣物时,他碰到过几次匣角。
每次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却没有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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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尹看过木牍,同意派人查验那三个渡口。
商人的船队获准使用其中两处渡口,第三处暂时搁置。
张仪始终没有提起那只漆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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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个月末,新令正式颁行。
过程比令尹原先预计的顺利。
几名老臣中,一人先得到承诺,边邑过去几年的旧账暂不追查;另一人的亲信参与了核定赋税的事务,也没有继续反对。最后一人说了几句,见无人附和,便不再坚持。
新开的商路也被写入送往各地的文书,作为推行新令时可以援引的一例。
令尹在正厅召见张仪。
“这次做得不错。”
他说完,让人取来一枚府中使用的木符,交给张仪。
木符不过半掌长,正面刻着府中印记,背面有一道用于辨认的浅槽。
“以后凭它进出前院。”令尹说,“有些记录,你也可以调来看。再来身份高些的客人,由你先见。”
张仪接过木符,谢过令尹。
从那以后,他不再只是临时替令尹传话的人。
他可以调阅一部分府中记录,也可以代表令尹接见身份更高的来客。
退出正厅后,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中的槐树已经开始落叶。
日光透过变得稀疏的枝叶,在地上留下大小不一的光斑。
张仪忽然想起离开鬼谷以后经过的第一座城。
那家铁匠铺里,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弧度向左偏了一点,铁匠没有看出来。
张仪在门口站了三锤的时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
那把镰刀后来被打成什么样,他始终不知道。
如今若再遇见同样的事情,他大概会走进去。
他知道应当先说哪一句,也知道怎样说,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了指责。
镰刀的弧度也许会被重新打正。
张仪站在廊下,看着地面的叶影。
有人从院外送来一叠木牍。
他接过来。
最上面是一名边邑府吏的陈情。张仪只读了开头几行,便知道这人略去了什么,又希望令尹看见什么。
他把木牍翻到背面,沿着边缘写下几行短记。
写完以后,他重新读了一遍。
前两句是那名府吏没有写明的意思。
最后一句,他看了一会儿,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抱着文书穿过院子。
槐叶在身后响了一阵。
张仪没有回头。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