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天女散花

大别山的八月，桂花开了。

先是山脚下一丛两丛地开着，淡淡的香气被风吹散在晨雾里，若有若无。没过几天，整座山都香了——桐山的桂花开得满坡满岭，将军山的桂花藏在密林深处，仙人台的桂花从石缝里钻出来，三角山的桂花开在溪涧边上。那香气浓得化不开，像天女散花一般，一夜之间就把芬芳洒满了千山万壑。

打游击的独二旅将士们，也像这桂花一样，一丛丛、一簇簇地开在了大别山的山崖上、石缝里、林间、田间。他们不再是大部队行动了——六千人已经分散成几十股小部队，分散在蕲春、英山、太湖、宿松、岳西、罗田、黄梅、广济的深山老林里。

敌人还在后面追着。从7月下旬开始，国民党军调集了整编第七十二师、整编第四十八师等部共6个旅7个团，加上大量地方保安团队，相当于独二旅十倍以上的兵力，在大别山各区实行“清剿”。但独二旅像桂花一样散开了——你摘得了一枝，摘不了满山。

8月上旬的一天，太湖大竹岭。

大竹岭在太湖县西北部，是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山上长满了毛竹，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千万人在低声说话。独二旅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的连以上干部，秘密聚集在这片竹林里，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竹林深处砍出了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竹叶和松针，坐上去软软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张体学站在空地中央，面前是一张铺在石头上的地图，四角用石子压着。

“同志们，”张体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竹林里听得很清楚，“中央的指示和冶溪河会议的精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大别山是我们的根，我们不能走。敌人十倍于我们，但十倍又如何？大别山有二十五万老百姓，有千千万万向着我们的群众。敌人能搬得走山吗？搬不走。敌人能搬得走树吗？搬不走。敌人能搬得走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吗？更搬不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脸被硝烟熏得发黑，被山风吹得粗糙，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从今天起，独二旅兵分三路。”张体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吴诚忠旅长率第四支队向蕲春、广济方向行动；熊作芳副政委率一部向皖西桐城、潜山方向转移；我和何耀榜副旅长率第五支队和第四支队一个营，在太、宿、英三县边区活动。”

他把地图收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咱们今天是天女散花——散到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里去。散开了，敌人就抓不住咱们。等时机到了，咱们再聚起来——到那时候，就不是六千人了，是六万人。”

8月9日清晨，大竹岭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吴诚忠率第四支队两个营首先出发，从大竹岭经陈汉沟南的罗汉山，向蕲春、广济方向前进。他的队伍一路上不断遭遇国民党军的阻击，边走边打，于8月中旬到达广济十八堡一带。

张体学和何耀榜率第五支队和第四支队一个营，向南行动。他们顺利地进至太湖西南的二郎河边，然后取道黄梅北的望江山前进，于8月中旬抵达岳西鹞落坪、榆化冲一带。

熊作芳率旅警卫营一部、新四军第二师一个连及第七师一个班，还有一批军队和地方干部共三百余人，于8月9日晚离开大竹岭，向桐城、潜山方向转移。第二天拂晓，当部队进至大竹岭东南一个山口时，与国民党军整编第五十八师一部遭遇。熊作芳当即命令警卫连副指导员张凯辉带一个排从左侧迂回上山，在丛林中开辟了一条通道，使部队隐蔽转移。警卫营二连在后面掩护时被国民党军截断，部队被打散，电台被打坏，只少数人员辗转返回鄂东。

熊作芳率两百余人继续向东疾进。当部队到达太湖薛义河时，河面又遭国民党军封锁。在腹背受敌的危急情况下，熊作芳当机立断，命令一个排强行渡河，迅速抢占河对岸制高点，用机枪压制敌人火力，掩护部队顺利渡过薛义河。8月13日，部队到达潜山后冲，先后与原新四军第二师、第七师留下的部队和游击队会合。从此，在皖西展开了新的斗争。

第六支队在蕲春以北地区也召开了干部会议，决定以营为单位分散活动：一营到蕲春、黄梅、广济地区；二营到罗田、英山地区；三营到黄冈、麻城地区。支队部随一营行动，坚持大别山游击战争。

独二旅就这样散开了。六千多人，像一把被抛向空中的种子，散落在大别山的千山万壑之中。

分散之后的独二旅，日子并不好过。

国民党军从集中“追剿”改为分散“清剿”——以绝对优势兵力配合地方保安团队，形成重层包围，逐步紧缩，由外向内，企图对独二旅各个击破。他们到处修碉堡、安据点、设游动哨和“递步哨”，扼守交通要道。同时强化基层反动政权，严厉推行保甲制度，大搞“移民并村”“五家连坐”，制造“无人区”。

粮食、衣服、弹药的补给和伤病员的治疗与安置，都成了大问题。部队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只好以野菜、树叶充饥。晚上没有地方住，就钻山洞、搭草棚，在深山荒野露宿。伤病员缺医少药，靠自采中草药治疗，伤口溃烂了只有用盐水消毒。战士们忍饥挨饿，赤脚行军，有时一天转移数次，行军五十多公里，腿走肿了，脚掌磨烂了，仍坚持爬山涉水。

但没有人叫苦。那些散落在山间的桂花，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精心的照料，只要有一缕阳光、一滴雨露，就能开出满树的花。独二旅的战士们也是这样——只要大别山还在，他们就能活下去。

张体学带着第五支队和第四支队一个营，在太湖、宿松、英山三县边区活动。

八月的大别山，白天热，夜里凉。张体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两颗扣子始终扣着——那是独二旅的徽章。他的脸上又多了几道新伤，左边的颧骨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已经结了暗红的痂。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左腿的老伤没有完全好，但他从不让任何人搀扶。

他带着队伍在太宿英边区来回穿插，今天在太湖的玉珠畈，明天就到了宿松的隘口，后天又转回了英山的陶家河。他的战术很简单——不打大仗，打小仗；不恋战，打了就跑。袭击乡公所、破坏交通线、割电线、贴标语、摸敌哨——每一仗都不大，但每一仗都像一根刺，扎在敌人的身上。

八月中旬，张体学率部从太宿英边区南下，进入了蕲黄广地区。

太平十八堡，坐落在广济县（今武穴市）的太平山深处。这里早在大革命时期就是一块红色堡垒。张体学带着三十余人的队伍，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时，一行人又累又饿，面露疲惫。

十八堡的党组织迅速将张体学一行安排到红色堡垒户和群众基础好的老百姓家驻扎休整。男人们为新四军站岗放哨，女人们为战士们洗衣做饭，还推谷磨米预备干粮。当地百姓拿出自己家最好吃的东西招待新四军。张体学和新四军也为当地百姓砍柴、挑水、打扫房屋，还到田间地里帮农户干活。新四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就连吃饭也给钱。

张体学在太平山住了几天，白天带着战士们帮老百姓干活，晚上召集当地党组织开会，研究如何坚持斗争。他还教老百姓唱革命歌曲。

八月下旬，张体学带着队伍离开了太平山，向浠蕲边转移。他的目标是三角山——那是浠水、蕲春、英山三县交界处的一座大山，地势险要，林木茂密，抗战时期就是游击队的根据地。

在去三角山的路上，张体学处理了一件事。

仙人冲出了叛徒。

仙人冲是蕲北的一个小山村，藏在桐山深处，是蕲太英浠边县委的老根据地。1943年就出现过叛徒。这一次，仙人冲的一个便衣队员经受不住敌人的威逼利诱，投靠了国民党，向敌人出卖了红军医院的位置。

张体学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三角山的一个山坳里休息。他听完通信员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处置掉。按老规矩办。”

所谓“老规矩”，是大别山游击战争中的一条铁律——对叛徒，绝不手软。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所有出卖同志的人知道：今天你出卖了战友，明天就没有人会再信任你。

当天夜里，一支小分队摸进了仙人冲。叛徒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天亮之前，枪声在仙人冲的山谷里响了一声。张体学站在三角山的一座山头上，听着那声枪响在远处回荡，没有回头。

处理完仙人冲的事情之后，张体学率部继续向东运动。

他的目标是罗田、英山、麻城方向。8月下旬，部队从三角山出发，经浠水北部进入罗田境内。一路上翻山越岭，走的全是人迹罕至的野径。白天休息，夜里行军，脚上的鞋磨穿了一双又一双。

走到罗田境内时，张体学停了一下。他站在一座山头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他太熟悉了——羊角尖、九资河、东流水、骆驼坳……每一座山的名字都刻在他骨子里。7月17日，他在这里打过一仗，虽然小胜，但也丢下了十几名伤员和四十多支枪。那些伤员被交给了罗田党组织负责人廖鹏安置。那些枪，也还在。

张体学望着羊角尖的方向，对身边的汪进先说了一句话：“老汪，那些伤员和枪，还在那里。等时机到了，我们要回来取。”

他没有在罗田久留。部队继续向英山方向前进，经过英山北部，转向麻城方向。他要杀一个回马枪——让敌人以为独二旅的主力已经北上了，然后在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折返，打一个措手不及。

八月底，大别山的桂花开始落了。

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山路上、溪水里、战士们的肩头上。那香气还在，但淡了一些，像一场梦快要醒的时候。

张体学带着队伍在麻城北部的一片山林里停下来休息。战士们靠着树根坐下来，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张体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着线。

“政委，”汪进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下一步怎么走？”

张体学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然后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往南。回蕲春。”

汪进先愣了一下：“回蕲春？咱们刚从那边过来……”

“正因为刚过来，敌人才想不到。”张体学把铅笔收起来，“敌人以为我们往北走了，正在麻城、罗田一带搜索。咱们这时候杀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看了看天色。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山间的桂花还在飘落，花瓣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走，”张体学说，“回蕲春。”

队伍重新上路了。战士们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叶，跟着张体学走进了暮色中。身后的山路上，桂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颗细小的火种。

那些火种落在山路上，落在溪水里，落在石缝间，落在每一个战士走过的脚印里。它们不会灭。来年八月，桂花还会再开。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作词蟾宫

云霁霁，雾霭霭，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八月开来，四季开，

银桂金桂月桂丹桂，

开在山野开在窗外。

诗中秋，画春来，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三月开来，腊月开，

香花香蕊香茶香桂，

香飘山外香在画㚈。

哎呀勒不是八月胜似八月，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哎呀嘞不是传说再现传说，

大别山上花好圆月您来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