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拉锯战与蔸圈战
1946年7月19日,主力毛粟坪誓师会后告别鄂边向皖西纵深推进。
夜风从大别山深处吹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胡家大院的油灯还亮着,张体学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望着满天星斗,沉默了很久。
刚刚结束的团以上干部会议是他主持的。会上,他传达了中共中央的指示——独二旅停止东进,留在大别山区坚持游击战争。为了适应游击战争的需要,独二旅进行了改编:四、五、六团改称四、五、六支队,每个支队下辖两个小团。以独二旅党委为基础,组建中共鄂皖地委,张体学任书记,吴诚忠、熊作芳、何耀榜任副书记。
但张体学知道,命令归命令,敌人不会给他们从容部署的时间。
国民党已经得知独二旅在冶溪河会合的消息。7月18日,程潜奉蒋介石手令,命令第六绥靖区部署整编第七十二师:以第三十四旅并指挥新十三旅主力,由罗田南下,限7月底“肃清”宿松、太湖、罗田、英山边区及广济、浠水、黄梅、黄冈间之共军。当独二旅团以上干部会议刚结束时,整编第七十二师第三十四旅已由英山东北之金家铺、新铺,分三路向冶溪河合击。
吴诚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张体学身边。
“老吴,”张体学没有回头,“明天一早就走。你带旅直和四、五支队往东北皖西方向转移,我带六支队向南。”
吴诚忠沉默了一会儿:“能拉开多大距离?”
“三百里。”张体学转过身来,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咱们就像一根牛绳,牵着这头疯牛在大别山里跑。它追得越紧,咱们就跑得越远。等它跑累了,咱们再回头抽它一鞭子。”
吴诚忠点了点头。两个大别山汉子站在桂花树下,夜风把他们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玉珠河的流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的,像一支在唱那首产生大别山的的歌《八月桂花遍地开》,张政委折了二枝,送给吴旅和何耀榜,说马上八月,看桂花打花苞,他三人一边唱一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地旗帜树呀树起来。张灯又结彩呀……”。
7月20日拂晓,独二旅各部从冶溪河出发。
吴诚忠与何耀榜率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向岳西东北方向转移。张体学率第六支队向蕲春、黄梅、广济、英山方向前进。两支队伍在大别山的晨雾中分道扬镳,像两条灰色的溪流,分别淌进了不同的山沟。
国民党军的分进合击计划落了空。当整编第七十二师第三十四旅的三路大军扑到冶溪河时,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镇子和几缕尚未散尽的炊烟。
“人呢?”带队的川军军官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空无一人的冶溪河镇,“情报不是说共军主力在这里吗?”
身边的参谋递上电报:“师长,情报说共军已经分头突围了……”
“分头突围?”军官冷笑了一声,“六千多人,在我三十万大军的眼皮底下分头突围?他们长了翅膀不成?”
他没有说错。独二旅没有长翅膀,但他们比翅膀更快——他们熟悉大别山的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沟、每一片密林。敌人走大路,他们走小路;敌人白天搜山,他们夜里行军;敌人三面合围,他们从缝隙里钻出去。
吴诚忠率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一路向东北方向疾进,穿过来榜河,翻过门坎岭,直插霍山境内。张体学率第六支队向南,经英山、蕲春边境,向三角山方向运动。
国民党军像一头被惹怒的疯牛,在后面紧追不舍。
吴诚忠率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进至岳西门坎岭九节沟地区。
九节沟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脊,谷底是一条季节性溪流,雨季时水势湍急,旱季时只剩下一线细流。山谷弯弯曲曲,像九节相连的竹节,因此得名。谷口窄、谷腹宽,两侧山脊上覆盖着密密的松林和灌木,是伏击战的好地方。
但吴诚忠还没来得及利用地形设伏,敌人就已经扑了上来。
国民党军第三十四旅两个团分三路猛扑过来,企图趁独二旅主力立足未稳之际将其“围歼”于九节沟地区。三路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第四支队后卫,抢占有利地形,阻击敌人!”吴诚忠当即下令。
第四支队第一、第三营的指战员迅速上山,抢占了两侧山脊的制高点。战士们趴在松树后面、岩石后面,居高临下地射击冲上来的敌人。敌人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第二次冲锋也被打退了。
第三次冲锋来得更猛。敌人把机枪架在山谷入口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得山脊上的碎石四溅。四支队的战士们咬着牙,用步枪、手榴弹和石头硬扛。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四支队支队长康洪山的声音在山脊上回荡。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山谷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山道上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毙伤国民党军三四百人。
这是独二旅反“围剿”中的一次大胜仗。它有力地打击了国民党军的嚣张气焰,也让独二旅的指战员们看到了一件事——敌人虽然多,但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夜幕降临时,旅直和第五支队边打边走,突出重围,安全转移。四支队完成了后卫任务之后,也趁着夜色撤离了阵地。
吴诚忠站在一处山脊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枪声和火光。他身边的通信员正在清点人数——四支队伤亡不小,但主力还在。
“走,”吴诚忠说,“往霍山方向。”
九节沟战斗之后,第五支队留在岳西一带坚持斗争。旅直和第四支队继续向霍山方向转移。
当他们进至霍山境内来榜河一带时,又遭遇了新的险情。
来榜河是霍山县境内的一条小河,两岸是冲积平原,地势相对开阔,不像九节沟那样易守难攻。国民党军整编第四十八师两个团在此设伏,采取了“尖刀式”打法——集中兵力直插独二旅旅部,企图先吃掉指挥机关。
当时,旅部正在发电报,电台的天线暴露了位置。敌人的侦察兵发现了天线,立刻引导部队向旅部方向猛扑过来。
“快撤!”吴诚忠从帐篷里冲出来时,已经能听见敌人机枪的扫射声了。
情况万分危急。旅部机关加上警卫部队不到两百人,而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如果旅部被端掉,整个独二旅的指挥系统就会瘫痪。
“第四支队,从侧翼反击!”吴诚忠喊道,“警卫营,插向敌后!”
第四支队的战士们从侧翼发起反击,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了敌人的冲锋。警卫营则从侧后方迂回,绕到敌人的背后发起突袭。敌人的“尖刀式”打法被打乱了,腹背受敌,不得不收缩防线。
经过三个小时的激战,来势凶猛的国民党军被击溃。
旅直和第四支队趁着夜幕的掩护,向鹞落坪方向转移。鹞落坪是大别山主峰之一,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常年云雾缭绕,人烟稀少,是天然的游击战场。部队撤进鹞落坪的密林之后,敌人再也不敢轻易追进来。
但担任掩护的一个连掉了队,后来辗转返回了冶溪河地区。
与此同时,第六支队在张体学的率领下,向蕲春、黄梅、广济、英山方向前进。
当他们进至蕲春、浠水交界的三角山地区时,遭遇了国民党军整编第七十二师新十三旅一部的阻击。新十三旅是整编七十二师的精锐部队,装备好、火力猛,抢先占领了三角山的主峰,居高临下地封锁了前进的道路。
张体学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顶的敌军阵地。
“敌人占了好地方。”身边的汪进先说。
“好地方?”张体学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好地方也得让出来。”
他转身对第六支队支队长石建金说:“老石,你带一营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我带二营从侧面绕上去。”
石建金点头:“政委放心,正面交给我。”
正面佯攻开始了。一营的战士们从山脚往上冲,一边冲一边喊,制造出大部队进攻的声势。敌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到了正面,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山道上。
张体学带着二营从侧面的一条野径攀了上去。那条路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的灌木,荆棘划破了战士们的衣服和皮肤。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当张体学带着二营出现在敌人侧翼时,新十三旅的阵地顿时乱了阵脚。正面有一营猛攻,侧翼有二营突袭,敌人腹背受敌,防线开始动摇。
“冲!”张体学一声令下,二营的战士们像猛虎一样扑了上去。
三角山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新十三旅一部被击溃,向蕲春方向逃窜。第六支队取得了胜利,继续向蕲春方向转移。
国民党军的“围剿”计划连续受挫,蒋介石坐不住了。
7月25日,蒋介石电令程潜:张体学部“由夏威司令官统一指挥整编四十八师及整编七十二师一个旅,不分地区负责清剿”。
这是一道毒辣的命令——“不分地区”意味着国民党军可以打破鄂皖边的行政界限,随意调动兵力,对独二旅实施全方位的围追堵截。
7月27日,国民党军新十三旅经蕲春之张家塝、弥陀寺,向宿松、太湖尾追独二旅。7月28日,整编七十二师第三十四旅进驻蕲春刘公河、乌铺潭、滕云庙等地设防。整编第四十八师也调集兵力,在立煌、霍山、岳西边境严密封锁各险要道口。
敌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在大别山里横冲直撞。
但独二旅就像一根牛绳,牢牢地牵着这头疯牛。敌人追到冶溪河,独二旅已经到了门坎岭;敌人追到门坎岭,独二旅已经翻过了来榜河;敌人追到来榜河,独二旅已经撤进了鹞落坪的密林。
每一次扑空,敌人都更加愤怒;每一次愤怒,敌人都更加疯狂;每一次疯狂,敌人都消耗更多的弹药、粮食和体力。
而独二旅,就像那个牵牛的人,不紧不慢地牵着绳子,让这头庞然大物在自己的节奏里疲于奔命。
7月底,独二旅旅直及第四、第五支队先后与原新四军第二师路西独立营的两个连和第七师沿江团第三营第七连两百余人会合。这些部队是从华中根据地突围出来的,在大别山地区坚持游击斗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两支队伍在太湖大竹岭会师时,战士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是大别山的子弟,都是在这片山里长大的,都知道在这片山里活下来有多不容易。
张体学从第六支队赶到太湖大竹岭时,天已经黑了。他在篝火旁见到了吴诚忠、何耀榜、熊作芳等人。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借着火光看地图。
“敌人还在追,”吴诚忠说,“整编七十二师和整编四十八师加起来,至少六七个团,兵力是我们的好几倍。”
张体学点了点头:“不能硬拼。咱们要化整为零,分散活动。”
经中央军委7月31日批示,华中二师两个连、七师留桐西游击队和大别山各游击队,由中共鄂皖地委统一领导与指挥。根据中央指示精神,独二旅以营为单位分散活动。熊作芳率一路部队突破敌人封锁,于8月中旬到达皖西,与新四军第二师、第七师留下的部队和游击队会合。吴诚忠率第四支队两个营在8月中旬抵达广济十八堡。张体学率第六支队辗转回到蕲春以北地区。
第六支队在蕲春以北地区与当地党组织取得了联系,恢复了根据地,收拢了被打散的战士,重新组织起游击武装。
至此,国民党军企图于7月底“围剿”独二旅的计划彻底破产。整编七十二师和整编四十八师的部队在大别山里转了一个多月,除了消耗大量的弹药和粮食之外,一无所获。
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桐山、将军山、仙人台、三角山——四座大山像四根擎天的柱子,撑起了蕲太英浠边这片红色的土地。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六年仗,每一道山梁他都爬过,每一道溪谷他都睡过,每一户人家他都进去过。
“从今天起,”张体学转过身,“咱们要主动出击。不能再让敌人追着咱们跑了——咱们要追着敌人打。杀他个回马枪”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几条线:“六支队在蕲春、黄梅、广济一带活动,牵制敌人的主力。我带一部分人,深入到浠水、罗田、英山边境,打敌人的据点、摸敌人的哨兵、割敌人的电线。就像牛鞭抽打牛屁股——抽一下,它就疼;抽两下,它就跳;抽三下,它就慌。等它慌乱了,咱们就有机会了。”
8月上旬开始,张体学率小分队深入浠水、罗田、英山三县交界的山区,频频出击——袭击乡公所、破坏交通线、割电线、贴标语、摸敌哨。每一仗都不大,但每一仗都像一鞭子抽在敌人的身上。
蕲春黄广方向的国民党军被搅得不得安宁。今天东边的据点被打了,明天西边的电话线被割了,后天南边的哨兵被摸了。敌人派出一个营去追,小分队已经钻进了密林;派出一个连去搜,小分队已经翻过了山梁。
“共军到底有多少人?”一个川军连长站在被割断的电话线杆下面,气得直跺脚,“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一会儿在南边,一会儿在北边!”
没有人能回答他。
张体学就像那个挥鞭的人,使动地抽着牛屁股。每一次抽打都不致命,但每一次都让这头疯牛疼痛难忍、烦躁不安。象抽打在老蒋身上。
而蕲太英浠边的老百姓,在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里、在那些被填平的水井旁、在那些被砍倒的果树下,开始听到一个又一个消息——
“张政委又打了胜仗。”
“独二旅还在,还在打。”
“新四军没有走。”
这些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过大别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那些被并村赶下山的老百姓,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党员,那些藏在山洞里的战士,都听到了。
火种没有灭。大别山的秋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到来。山上的枫叶开始泛红,乌桕的叶子也开始变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那火海是冷的,但火种是热的。那些散落在四座大山里的火种,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起来。
大竹岭在太湖县西北部,是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山上长满了毛竹,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千万人在低声说话。独二旅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的连以上干部,秘密聚集在这片竹林里,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竹林深处砍出了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竹叶和松针,坐上去软软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张体学站在空地中央,面前是一张铺在石头上的地图。他的脸被连日行军的风霜磨得粗糙,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火。
“同志们,”张体学开口了提高嗓门,在深山竹林人家之地,听得异很清楚,“中央的指示已经明确了——独二旅留在大别山,继续牵制敌人。”
一个年轻的连长举手问道:“政委,我有个问题。咱们从宣化店一路打出来,走到哪里,老百姓都欢迎咱们。为什么老百姓如此欢迎新四军?”
张体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干部们,然后缓缓说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告诉你们——因为新四军是从大别山人民中来的。咱们说的是本地话,保护的是老乡亲,又从不拿群众一毫一分。咱们就是大别山的子弟,老百姓能不欢迎咱们吗?”
大家齐鼓掌,等掌声停下安静了片刻。另一个干部又问:“政委,那咱们为什么从皖西岳西跑到英山浠水,又从浠水蕲春跑到宿松太湖,围着将军山跟国民党兜圈子?咱们为什么不能停下来?”
张体学笑了。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将军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你们知道大别山的老百姓有句顺口溜——‘桐山省,朱冲县,将军山是新四军的金銮殿’。”
干部们互相看了看,有的点头,有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体学继续说道:“将军山下,是辛亥革命新民主主义共党领导先驱詹大悲的家乡。这里是红二十八军首战之地,是老苏维埃大同区,是红军的策源地。自古称江山,从这片山里,走出了九队十五军的子弟兵。这里的乡亲都是咱们的老相识,他们把咱们这些从童子团成长起来的将士叫做‘‘伢们’。这里称得上是咱们‘新四军公园’,咱们的军队和人民形同鱼水——军队是鱼,百姓是水。有水,鱼才能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咱们围着将军山打游击,就是因为这里有水——有老百姓的支持。有水在,鱼就不会干死。”
会议根据当时敌情,决定兵分三路,由旅长吴诚忠、政委张体学、副政委熊作芳各带一路行动。
8月9日清晨,大竹岭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吴诚忠率第四支队两个营首先出发,从大竹岭经陈汉沟南的罗汉山,向蕲春、广济方向前进。
队伍沿着山道疾行,每个人都背着枪和干粮,绑腿打得紧紧的。山路崎岖,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吴诚忠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动静。他今年三十五岁,二十四岁就当过红三十三军九十八师政委,在抗战时期担任过八路军一二九师七七一团团长,身经百战。
走了不到半天,前面的侦察员跑了回来:“旅长,前面发现敌军!”
吴诚忠没有慌张。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形——左侧是密林,右侧是山沟,前方是一道低矮的山梁。“上左侧密林,隐蔽前进。”他低声下令。
部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密林。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国民党兵从山梁上经过,大约一个连的兵力,枪口对着各个方向,显然是在搜索。吴诚忠的部队趴在密林里,一动不动,等敌人走远了才继续前进。
一路上,他们不断遭遇国民党军的阻击。有时是迎面遭遇,有时是被从侧翼袭击。第四支队且战且走,白天行军,夜里也行军,实在走不动了才就地休息片刻。8月中旬,他们终于到达了广济十八堡。
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9月上旬,吴诚忠率第四支队转移到英山县将军山的牛头冲村时,遭国民党军第三十四旅一个团前后夹击,部队被冲散。吴诚忠带领一百余人,白天隐蔽,夜间行动。战斗过于频繁,部队根本没有休息时间,就这样边打边走。后来他与被冲散的部队失去联系,只身回到金寨老家隐蔽,再经组织安排,化装转移到华北解放区。
张体学、何耀榜率第五支队和第四支队一个营,向南行动。
他们从大竹岭出发,一路向太湖西南方向前进,顺利地进至太湖西南的二郎河边。二郎河是一条清澈的山溪,两岸长满了灌木和野花。战士们蹲在河边喝水,洗去脸上的尘土。张体学站在河岸上,摊开地图看了看,然后对何耀榜说:“老何,过了二郎河,取道黄梅北的望江山,目标是岳西鹞落坪。”
何耀榜点了点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打起仗来从不含糊。部队休整了不到半个时辰,继续出发。
他们取道黄梅北的望江山前进。望江山不高,但地势险峻,山路陡峭,部队走得格外小心。8月中旬,他们抵达了岳西鹞落坪、榆化冲一带。
鹞落坪是大别山主峰之一,海拔一千七百多米,常年云雾缭绕,人烟稀少。这里是红二十八军的老根据地,张体学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站在鹞落坪的山顶上,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将军山、桐山、仙人台、三角山,四座大山像四根擎天的柱子,撑起了这片红色的土地。
“政委,”一个战士走到他身边,“咱们还要走多久?”
张体学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等把敌人牵累了,咱们就不走了。”
8月9日晚,熊作芳率旅警卫营一部、新四军第二师一个连及第七师一个班,还有一批军队和地方干部,共三百余人,离开大竹岭,向桐城、潜山方向转移。
队伍在夜色中行军,没有打火把,只有月光照着山路。熊作芳走在队伍中间,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步伐稳健。他今年三十三岁,从1929年参加革命,身经百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员。
第二天拂晓,当部队进至大竹岭东南一个山口时,突然与国民党军整编第五十八师一部遭遇。枪声在晨雾中炸响,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有埋伏!”前面的战士喊道。
熊作芳迅速判断了形势——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如果硬拼,三百多人可能全军覆没。他当即命令警卫连副指导员张凯辉带一个排从左侧迂回上山,在丛林中开辟一条通道,使部队隐蔽转移。
张凯辉带着一个排的战士,钻进了左侧的密林。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用刺刀和双手拨开灌木,硬是在丛林中开辟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
部队沿着这条通道一个接一个地隐蔽转移。但警卫营二连在后面掩护时被国民党军截断,部队被打散,电台也被打坏,只有少数人员辗转返回鄂东。
熊作芳率两百余人继续向东疾进。当他们到达太湖薛义河时,河面又遭国民党军封锁。前有河,后有追兵,情况万分危急。
“强行渡河!”熊作芳当机立断,“一排抢占对岸制高点,用机枪压制敌人火力!”
一个排的战士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奋力向对岸游去。河水湍急,有的战士被冲得偏离了方向,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硬是拖了回来。一排登上对岸后,迅速占领了制高点,机枪朝着追来的敌人猛烈扫射,压制住了敌人的火力。
部队趁此机会,顺利地渡过了薛义河。
8月13日,熊作芳率部到达潜山后冲,先后与原新四军第二师、第七师留下的部队和游击队领导人刘海燕、钟大湖、张伟群等会合。皖西工委书记桂林栖到华中局汇报未回。从此,在皖西又展开了新的斗争。
就在独二旅三路人马在大别山区来回穿插的同时,将军山下的老百姓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这支队伍。
桐山冲的一位老大娘听说新四军回来了,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米藏在地窖里,等着战士们来取。朱家冲的一个年轻媳妇,夜里偷偷给藏在山洞里的伤员送饭,走了十几里山路,天亮前又赶回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将军山脚下的一个老汉,把自家院墙拆了,用砖头给新四军砌了一个临时掩体。
正如张体学在大竹岭会议上所说的——新四军是鱼,百姓是水。有水,鱼才能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而国民党军队虽然人多势众,但在大别山这片“水”里,他们像一头笨拙的牛,怎么也抓不住灵活游动的鱼。
三路人马,三条不同的路线,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牵住敌人,保住大别山的火种。吴诚忠向东,张体学向南,熊作芳向北——他们像三把撒出去的种子,散落在大别山的千山万壑之中。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那些散落在大别山间的火种,正在等待着催生生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