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钟书记中弹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4035字 发布时间:2026-07-30

30. 钟书记中弹




1946年9月,太湖鸡笼山。


鸡笼山坐落在太湖县北中镇境内三分之一,在蕲春县田桥乡乌沙畈村占三分之二,是大别山南麓的鄂皖一座孤峰。山海拨一千一百米高,呈圆柱形地势陡峭,三面都是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窄道可以上山。鸡笼山上映山红开时象一卷红布包着大山也叫红布寨。还因山上也鸡多也叫鸡鸣寨。总之鄂皖两地叫法差异。山顶是一片乱石岗,巨石交错,灌木丛生,易守难攻。站在山顶向南望去,桐山和将军山一左一右,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向北望去,是太湖的玉珠畈和弥陀寺,再往远处就是安庆方向平坦的丘陵地带了。


天还没亮透,枪声就把整座山惊醒了。


国民党川军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出动了一个整营的兵力,四五百人,从三面合围上来。火把像一条长蛇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他们追了这支队伍整整三天——从英山追到太湖,又从太湖围到了鸡笼山。


钟子恕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手里的驳壳枪打得发烫。山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岩石上迸出一串串火星。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通讯员小彭,那孩子才十七岁,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枪却稳得很。再远一些,是县委的几个骨干——华加文、詹绪辉、方庆珊,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睛里全是狠劲儿。


“钟书记,人太多了!”小彭喊了一声。


钟子恕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人多。国民党这次出动了整营的兵力,沿着蕲太英浠边的山道一路搜剿上来,目的很明确——把他们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彻底摁死在桐山深处。蕲、太、英、浠四县交界的这片山脉,沟壑纵横,古树成荫。山里头藏一个连的人,跟藏一把沙子似的,外人翻三天三夜也找不着。


川军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攻了四次,被打了回去四次。每一次冲锋,敌人都在山道上丢下几具尸体,但后面的又踩着同伴的血涌上来。


四团长——从独二旅调来的湖北黄安汉子——一直守在最前面的那道石坎上,一枪一个,打得敌人抬不起头。但敌人太多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石岗上,碎石四溅,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四次冲锋时,一颗子弹击中了四团长。他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枪脱了手,整个人横着趴在了石坎上,头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


“团长!”小彭喊了一声。


钟子恕想爬过去,但子弹太密了,他根本抬不起头。他只能趴在岩石后面,看着四团长的身体横在石坎上,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又一颗子弹击中了钟子恕的左肩。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后一掀,整个人摔在了石头上,左胳膊瞬间就没了知觉。小彭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吼了一声:“别管我,打!”


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把灰布军装染成了深褐色。钟子恕咬着牙,用右手撑着石头想站起来,但左半边身子像被抽空了一样,怎么也站不稳。


“钟书记!”华加文从另一侧爬过来,用左手提着枪——他的右手在二郎河战斗中已经残废了——脸色铁青,“我们得转移,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将军山。”


太阳落山时,川军终于退了。不是被打跑的,是天黑了,他们不敢在山里夜战。钟子恕点了点头,硬撑着站起来。那一刻,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半条命。


七十多个人趁着夜色,搀着伤员,沿着桐山北面的密林,一步一步地往将军山方向挪。四团长的尸体被匆匆掩埋在了鸡笼山南坡的一片松林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钟子恕站在坟前,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撒在坟头上。


“团长,”他的声音很轻,“你放心。这个仇,我替你报。”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川军后脚就上了山。他们挖出了四团长的尸体,一刀割下了头颅,装进一只木匣子里。




江西庐山,蒋介石的“美庐”别墅。


1946年9月初,庐山的秋意正浓,满山的枫叶开始泛红。但“美庐”里弥漫的不是秋色,而是血腥气。一个川军军官风尘仆仆地从大别山赶到庐山,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


他被带进了蒋介石的会客室。房间里,蒋介石坐在一张红木椅上,面前摊着大别山的军用地图。旁边站着几个高级幕僚,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抽烟。


“报告委员长!”川军军官立正敬礼,“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在太湖鸡笼山围剿共军,击毙共军团长一名,特取首级来献!”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四团长的头,眼睛还半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木匣子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冷漠。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座位,对身边的幕僚说:“赏。”


一个幕僚走上前,递给川军军官一个信封。军官接过来捏了捏,厚厚的一沓,连忙鞠躬:“谢委员长!”


“仗打得不错,”蒋介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共军在大别山还有多少人?”


“报告委员长,独二旅已经基本被打散,残部不足百人,分散在蕲太英浠边的深山里,成不了气候了。”


蒋介石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告诉刘峙,继续清剿。一个月之内,我要让大别山再也没有共军。”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挥了挥手:“拿下去吧。”


川军军官抱着木匣子退了出去。会客室的门关上之后,蒋介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的“太湖”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张体学,”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还剩多少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庐山上,白云在松林间缓缓飘过,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美庐”的红瓦上,也照在那张铺着大别山地图的桌面上——那地图上,红色的箭头越来越少,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鸡笼山的“胜利”让国民党军认定了一件事——鸡笼山附近就是新四军总部主力所在地。既然“主力”在这里被击溃了,那剩下的共军一定还在这一带活动。


蒋介石的“赏”字激励了川军。


从9月初开始,大别山的“清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国民党军从“追剿”“围剿”升级为“驻剿”——部队不再追着共军跑,而是驻扎在每一个村子里,逐村逐户地搜。搜不到人,就烧房子;找不到枪,就抓人。他们像梳子一样梳过每一道山沟,像篦子一样篦过每一片树林,不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更疯狂的是“并村”。国民党军把山上的老百姓全部赶到山下的大垸子里集中居住,山上的房子烧掉,水井填掉,山路挖断。他们要在山上制造“无人区”,让共军没有地方藏身、没有东西吃、没有人接济。


烧光、杀光、抢光——日本鬼子用过的“三光”政策,被国民党军照搬到了大别山。


桐山冲的几十户人家被赶下山之后,房子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远在将军山上的哨兵都看得见。田里的稻子没人收了,烂在地里。山上的果树被砍了当柴烧,水井里被扔了死猫死狗。


朱家冲更惨。清乡队进村之后,把全村的男女老少赶到晒场上,一个一个地审问:“谁是共军?谁给共军送过粮?谁家藏了共军?”没有人回答。清乡队就把村里的几个老人吊在树上打,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老人被打昏了,一桶冷水泼醒,接着打。


“说不说?”


“不知道……”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清乡队打累了,把老人从树上放下来,又开始搜房子。他们把每一家的锅碗瓢盆砸碎,把粮食倒在地上用脚踩烂,把被子褥子扔到院子里泼上煤油点火烧。搜到天黑,什么也没搜到。


临走时,清乡队把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用绳子串成一串带走了。他们被押到太湖,关在杨湾村的大院子里,一关就是一个月。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天亮时,钟子恕的队伍终于翻过了将军山,到了蕲春的蚂蚁坳。


蚂蚁坳是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藏在将军山南麓的一道山沟里,四周全是密密的毛竹。这里有一个秘密联络点,是老乡黄必德的家。黄必德是本地老红军,看见他们这副模样,二话没说,把家里的几只鸡全杀了,又煮了两锅红薯,让他们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钟子恕在黄必德家的阁楼上躺了三天。伤口发了炎,高烧烧得说胡话。小彭守在他旁边,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但烧就是不退。


“钟书记,你挺住……”小彭的声音在发抖。


钟子恕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必德连夜翻了两座山,从仙人冲请来了一个人。




袁立山走进黄必德家的时候,天刚亮。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肩头有两块深色的补丁,脸上的老花镜用胶布缠着腿,背上背着一个木头药箱,漆都磨没了。他在仙人冲办了七年红军医院,治过的伤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说他是山东人,又有人说他是河南人,他从不解释,也从不多说。


他走到钟子恕床前,掀开被子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感染了。”袁立山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钟书记,你忍着点。”


钟子恕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青筋暴起。


袁立山利落地切开伤口,脓血涌出来,他用纱布一点点擦掉,把腐肉剜干净,又用探针在伤口里摸了一阵,夹出了一颗变形的弹头。整个过程钟子恕一声没吭,只是把毛巾咬出了两个洞。


袁立山用草药敷上伤口,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他拍了拍钟子恕的肩膀:“骨头没碎,养一个月就好。”


钟子恕松开毛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但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笑容:“袁医官,你又救了我一命。”


袁立山没接话。他转过身,收拾药箱,然后说了一句:“华加文那边,情况不太好。”


钟子恕的笑容凝固了。




鸡笼山突围的当天夜里,华加文没有跟钟子恕一起撤到蚂蚁坳。他带着一支小分队留在了后面掩护。


华加文退守到了长定卡。他守了三天三夜。卡墙被炮火轰塌之后,他退到驼背岩上,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左手紧握着枪——他的右手在二郎河战斗中已经残废了——面对着涌上来的敌人。1946年9月21日,华加文在蕲春田家桥华岩湾身负重伤光荣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消息传到蚂蚁坳时,钟子恕正在阁楼上养伤。他听完通信员的汇报,很久没有说话。


长定卡失守之后,汪进先回到了将军山。他守在长绥卡上——那是将军山东侧的最后一道关隘。两座卡,一左一右,一东一西。一扇门倒了,另一扇门还立着。




伤还没有完全好,但钟子恕已经可以走动了。


他拄着一根拐杖,沿着将军山的山路慢慢往上走。山上的枫叶红了,乌桕也红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


他走到半山腰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气。左臂还吊着绷带,走快了就扯得伤口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望着远处——那里是长绥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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