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鸡笼山颔首
1946年8月28日,鄂皖边蕲太交界鸡笼山成了国民党眼中盯。
鸡笼山坐落蕲春田家桥乌沙畈村境内,也称鸡鸣寨和红布寨,是大别山南麓四流山、英山尖、司空山和将军山、金斗寨等多座千米高山环绕的一座主峰。山不高入云,但地势陡峭,三面都是悬崖,只有南面朝王珠有一条窄道可以上山。山顶是一片乱石岗与映山红,巨石交错,灌木丛生。站在山顶向南望去,桐山和将军山一左一右,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向北望去,是太湖的玉珠畈和弥陀寺。向西是田家桥,向北是英山。
蕲、太、英、岳四县交界的这片山脉,沟壑纵横,古树成荫,山里头藏一个连的人跟藏一把石头似的工事。
天还没亮透,国民党川军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出动了一个整营的兵力,四五百人,从三面合围上来。火把像一条长蛇从山脚蜿蜒到半山腰。他们已经追了这支队伍整整三天——从英山追到太湖,又从太湖围到了鸡笼山。
四团长带着一个连的兵力守在鸡笼山顶。他的任务是掩护钟子恕和蕲太英浠边县委机关转移。四团长是从独二旅调来的,湖北黄安人,三十出头,个子高大威武,一张国字脸被硝烟熏得发黑,一双眼睛特别亮。
“团长,敌人上来了!”哨兵从前面跑回来。
四团长趴在乱石岗最前面的那道石坎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山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端着枪,猫着腰,正沿着南面唯一的窄道往上爬。
“打!”四团长把望远镜一收,端起了步枪。
川军的第一轮进攻从拂晓开始。他们沿着窄道往上冲,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号子。四团长带着人趴在石坎后面,一枪一个,打得敌人抬不起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川军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涌。
“稳住!瞄准了再打!”四团长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战士们跟着他一起开火,步枪、手枪、手榴弹,把冲上来的敌人压了下去。第一轮进攻被打退了,山道上留下了七八具尸体。
过了个时辰,上午第二轮进攻又来了。这一次敌人学乖了,不再一股脑地往上冲,而是分成三股,两股从侧面迂回,一股从正面佯攻。四团长发现了敌人的意图,立刻调整部署:“一连守正面,二连跟我打侧翼!”他亲自带着人跑到乱石岗的左侧,用一块巨石作掩护,居高临下地射击迂回的敌人。
第二轮进攻又被打了回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午时川军第三轮进攻开始了。这一次敌人动了真格——机枪架在山腰的几块大石头上,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得石岗上的碎石四溅。四团长趴在石坎后面,子弹从他头顶嗖嗖地飞过,把他的帽子打飞了,他伸手摸了摸头,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团长,你挂彩了!”身边的战士喊。
“擦破点皮,没事!”四团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举枪射击。
川军攻了三次,被打了回去三次。每一次冲锋,敌人都在山道上丢下几具尸体,但后面的又踩着同伴的血涌上来。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鸡笼山的山谷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下的川军见四次进攻都未攻下,忽然停止了进攻。
枪声停了,喊杀声也停了。山谷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战士们趴在石坎后面,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
“怎么回事?”有人小声问。
“是不是撤了?”
战士们见一队队川东东歪西扭向太湖玉珠撤走。
“哎,狗日的川狗子,不像男人的样子……打不赢装龟孙子就逃。”有战士骂道。
四团长黄世德趴在石坎上,举着望远镜往下看——山下影影绰绰的,还能看见川军的队伍在移动,但方向是往后退的。火把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脚步声和说话声也越来越模糊。
“他们真的要走了!”一个战士兴奋地说。
四团长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透过望远镜盯着山下看了很久。川军确实在往后退,看上去像是放弃了进攻。但四团长的眉头越皱越紧——退得太整齐了,不像是被打退的,倒像是有什么计划。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边的战士没听清:“团长,你说啥?”
四团长没有回答。他慢慢直起身来,从石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望远镜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暮色中,山腰上那片乱石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一截枪管,又像是一片擦过的金属。
他的头刚想收回去石坎后——
“砰!”
一声枪响从山腰的乱石丛中传来,清脆而尖锐,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四团长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望远镜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石头上,镜片摔得粉碎。一颗子弹从他的左太阳穴射入,从右侧穿出——那是狙击手,早就埋伏在了山下的隐蔽处,等的就是这一刻。
血溅在身边的石头上,红得刺眼。
四团长慢慢地、慢慢地往后倒了下去,身体横着摔在了石坎上,头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暮色中,那双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还在看着什么。
“团长!”战士们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有人想冲过去,但山腰的机枪又响了——川军根本没有撤,他们只是假装撤退,把狙击手留在了山腰的隐蔽处。天黑前的那段暮色是最好的掩护,四团长探出头的那一刻,就成了狙击手的目标。
天黑透了,川军停止了进攻,开始清理战场。
四团长的尸体横在石坎上,一动不动。一个川军军官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尸体的腰:“翻过来看看。”
两个士兵把尸体翻了过来。暮色中,那张脸还很年轻,眼睛半睁着,嘴唇紧抿,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领章上还沾着血,但能看清是团级的标记。
川军军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咧嘴笑了:“还是个团长呢。值钱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靴底上蹭了两下,然后按住尸体的头,一刀割了下去。刀刃割开皮肉、切断筋腱的声音很闷,像砍瓜切菜一样。旁边的几个士兵有的别过脸去,有的盯着看。军官割了两刀,把头从脖子上拧了下来,提在手里掂了掂,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找个木匣子装起来。”他把头递给身边的士兵,“送到师部去。这颗头,值不少赏钱。”
士兵接过那颗头,用一块破布包了,塞进一只从老百姓家搜来的木匣子里。木匣子不大,刚好装得下。盖上盖子的那一刻,还怒目未暝。
四团长的无头尸体被留在乱石岗上,川军使出火攻,黑夜鸡笼山大火从山腰一直烧到山顶,四团的战土们弹尽粮绝,在火海中永生。
这一仗独二旅六团政委黄世德、黄冈中心县委书记林桂华、蕲太英浠边县委武装部长钟大文、中原行政公署鄂东分署主任贺健华等先后英勇牺牲。
次日,汪团长在将军山望见鸡笼山烽烟袅袅,华加文在四流山也看见鸡笼山烽烟,两团合围向鸡笼山,这时川军己撤回太湖了。他们和乌沙服百姓一起掩埋烧的面目全非的战友。
一天之后,江西庐山。
庐山的秋意正浓,满山的枫叶开始泛红。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的军官抱着木匣子上了庐山,来到了蒋介石的“美庐”别墅。
会客室里,蒋介石坐在一张红木椅上,面前摊着大别山的军用地图。军官立正敬礼,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四团长的头,皮肤已经发白,眼睛还半睁着。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木匣子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冷漠。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座位,说了一个字:“赏。”
一个幕僚走上前,递给军官一个厚厚的信封。军官接过来捏了捏——厚厚的一沓,连忙鞠躬:“谢委员长!”
“仗打得不错,”蒋介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共军在大别山还有多少人?”
“报告委员长,独二旅已经基本被打散,残部不足百人,分散在蕲太英浠边的深山里,成不了气候了。”
蒋介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告诉刘峙,继续清剿。据靠谱消息,二千余人向大别山北转移,山南还有至少二三千人。记住,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清除无人区,我要让大别山再也没有一个共军。”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挥了挥手:“拿下去吧。”
军官抱着木匣子退了出去。会客室的门关上之后,蒋介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的“太湖”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窗外的庐山上,白云在松林间缓缓飘过,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美庐”的红瓦上,也照在那张铺着大别山地图的桌面上——那地图上,红色的箭头越来越少,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四团长牺牲的消息传到钟子恕那里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那时钟子恕正在将军山一带收拢被打散的队伍。通信员找到他,把鸡笼山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钟子恕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站在将军山半山腰的一块岩石上,望着太湖玉珠方向——鸡笼山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一道道山梁。暮色正在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影染成一片深蓝。
“记下来。”钟子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四团长,湖北黄安人。1946年8月28日,同四团牺牲于太湖鸡笼山。”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他的头被敌人割走了,拿去请功了。
但人还在。在大别山,在这片土地上。四团的将士们永远只活着大别山人民心中,英灵永照千秋万代。”
风从将军山顶吹下来,把他的话带向了远方。长绥卡上,火光咉那面红旗还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火种还在,我们边区华加文、汪进先、黄必德都在就一刻也不要停止战斗。我要组织重上鸡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