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回来了。
有人到逆旅传话,说他已经回到郢都,愿意见张仪。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午后,地点是城东一间浆肆。
张仪谢过来人,关上房门。
三日。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
到郢都将近一个月,他已经认得这座城里的许多地方。
他知道令尹府附近哪间酒肆的人最多,哪些桌上的话可以听,哪些只是酒后夸口;知道城东那场水道之争已经到了哪一步,也知道那个经营舟货的商人说动了第三名府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些事情原本只是被他记住。
如今,他要从中挑出能够说给门客听的部分。
第一日下午,他沿城东的水道走了一遍。
水从北面流入城中,在几条街巷交会之处分成两路。一条通往城南市集,沿岸挤着货栈和卸货的木台;另一条转向北面,经过几处官仓。
商人想要的是通往城南的那一段。
那里来往的舟船更多。若能把持装卸和通行,城南大半货商都要从他手里经过。
张仪沿岸慢慢走着。
脚夫把麻袋从船上扛下来,踩着湿滑的木板往岸上走。监工站在一旁点数,每念到一个数,便在木牍上刻下一道。水面漂着碎木和断绳,碰到桥柱,又被水推开。
张仪在几处岔口停下来,看附近的货栈归谁管理,也看哪些人经过时不必接受盘问。
走到日影偏斜,他已经知道那个商人还缺什么。
第二日,他去了令尹府附近的酒肆。
有关新令的议论比前些日子更多。
有人说月底就会颁下,也有人说几个老臣仍旧不肯点头,事情还要拖。有人觉得他们年纪大了,阻拦不了多久;也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些人在朝中经营多年,轻易动不得。
同一个名字,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并不相同。
张仪听了一日。
傍晚离开时,他已经看清令尹与那几个老臣之间真正缺少的是什么。
第三日上午,他没有出门。
窗外仍是那面土墙。
墙缝里的细草被风压向一侧,风停以后,又一点点立起来。
张仪坐在房中,把这一个月记下的事情逐一取出来。
水道、赋税、几个老臣之间的旧交、令尹准备颁行的新令,还有那个尚未见面的门客。
他不只是在想令尹需要什么。
他也在想门客需要什么。
一个能够替外人引见令尹的人,每日听到的请求不会少。他为什么愿意见一个来自魏国、没有身份、此前还被挡在府门外的人?
张仪把可能的答案逐一试过。
有些话能让门客产生兴趣,却不足以使他冒险;有些话足以证明张仪知道很多,却会让对方先起戒心。
临近午时,他把准备好的话从头过了一遍。
哪些应先说,哪些只能点到为止,门客可能问什么,他该如何回答。他将每一句都放到适当的位置,才起身换上干净的外衣,穿好新靴,往城东去。
浆肆开在一条不宽的街上,门口垂着一幅洗得发白的布帘。
张仪进去时,那名门客已经到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量,眉毛浓重,眼睛不大。他看人时先看手,再看脸。案上摆着一碗浆水,表面平静,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张仪在对面坐下。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门客问:
“听说你想见令尹。”
“是。”
“为什么?”
张仪看着他。
门客左手放在案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随后停住。那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习惯动作。他在等,等张仪说出一句他已经听过许多遍的话。
张仪原本准备好的开场没有出口。
“新令本身无碍,时机却不妥。”他说,“那几位老臣也未必真的反对。他们只是不愿在这个时候,看着令尹的声望再高一层。”
门客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我在郢都住了近一个月。”
“一个月。”
门客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从哪里来?”
“魏国。”
“一个魏国人来到楚国,想见楚国的令尹。”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解释的事实。
“你图什么?”
街上有车轮经过。
轮子碾过石面,声音从远处靠近,越过门前,又渐渐低下去。
张仪本来准备了答案。
他可以说仰慕令尹,也可以说愿以所学为楚国效力。每一种说法都稳妥,也都足够让谈话继续。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图一个能够开口的地方。”
门客没有动。
张仪继续道:
“在魏国,没有人肯听我说话。到了楚国,若令尹愿意听,我或许能替他找出推行新令的缺口。若他不愿意听,我便仍旧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不在他准备好的任何一处。
说完以后,张仪自己先听见了。
门客端着陶碗,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张仪,眼里的审视短暂地松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越过了他原本准备衡量的东西,碰到了另一处。
浆肆里有人挪动坐席。
竹席擦过地面,发出一阵粗糙的声响。
门客把陶碗放下。
“你说新令有缺口。”
他用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说来听听。”
张仪笑了一下。
笑意刚出现,他便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随后,他开始说那几个老臣各自在意什么,令尹可以从哪里切入,哪一方应该先安抚,哪一方可以暂时放在后面。什么时候颁令最合适,又需要让谁先开口。
这些话他已经准备了三日。
每一句都落在原定的位置。
门客偶尔打断,问他消息从何处得来,或者凭什么断定某人会退让。张仪逐一回答,没有迟疑。
等他说完,门客碗里的浆水也喝尽了。
张仪停了片刻,又道:
“这些只是我在城中听来、看来的判断,未必全对。令尹是否愿意听,自然是另一回事。”
门客看着他。
先前短暂松开的那一部分,慢慢收了回去。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说,“我可以替你递句话。能不能见到令尹,由令尹决定。”
张仪起身行礼。
“多谢。”
他走出浆肆。
午后的日光从屋宇之间斜落下来,街面一截明,一截暗。
新靴已经穿软了。脚背上那点异样不知何时消失,每一步都很稳。
张仪走了一段,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
我图一个能够开口的地方。
关于新令、赋税和几个老臣的判断也都是真的。只是那些话,他已经准备了三日。
刚才那一句没有。
他走到街口,在一处水摊旁停下。
摊主正将一桶水倒进大缸。水撞在缸壁上,溅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又提起下一桶。
“要水吗?”摊主问。
张仪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回到逆旅后,他在榻边坐下,脱去新靴,躺了下来。
楼下传来拨算筹的声音。木筹碰在案上,响一阵,停一阵。
他闭着眼睛,想起门客方才的神情。
那句话出口时,对方确实听见了。
后来他没有再沿着那句话说下去。
门客仍答应替他引见令尹。
张仪不知道,停在那里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他没有再想下去。
楼下的算筹又响了一阵。
不久,他睡着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