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在郢都又等了几天,第二次通报仍没有回音。
那名小吏后来托人带话,说府中一名能替他引见令尹的门客去了城外一处庄子,约半个月后才回来。张仪听完,只问了一句:
“何时走的?”
“前日。”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逆旅每日都要交钱,吃饭也要钱。钱袋拿在手里,比刚进郢都时轻了许多。张仪数过一遍,仍够支撑些日子,但不能一直住在原处等下去。
他退了城外的房间,在城南找到一家更便宜的逆旅。
房间很小,窗外紧贴着另一户人家的土墙。白天的光从两墙之间落下来,到了窗边,只剩窄窄一条。墙缝里长着几根细草,风从巷子里穿过时,它们便向一边伏下;风停以后,又慢慢立起来。
张仪把包袱放在榻角。
旧衣和那双破靴仍压在最底下。
新靴脱下来,放在榻前。
左脚背那点若有若无的硌感还在。他用手摸过几次,鞋里没有石子,皮革也没有凸起。他后来不再去摸。
那名门客尚未回来,他一时没有别的门路。
张仪仍旧每天出门。
郢都的街巷比他刚来时看到的更多。有些从宽街分出去,走不了多远便缩成只容两个人并行的小巷;有些白日里挤满摊贩,天一黑便空下来,只剩檐下晾着的麻布和门口没有收进去的水缸。
巷子里有染布的、制香的、修车轮的,也有人收旧铜、补陶器、替不识字的人写契书和家信。
张仪经过这些地方,仍旧听人说话。
郢都人说话比那座小城绕。
买一件东西,不直接问价,先说别处见过什么;要拒绝一件事,也不说不肯,只说眼下不便,改日再议。有的人一句话说完,意思已经明白;有的人说了许多,真正要说的仍藏在后面。
张仪渐渐能听出那些没有落在字面上的部分。
一天下午,他经过一条不长的街巷,在一处代书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搭在屋檐下。
一个老人坐在矮案后,面前放着砚台、几支旧笔,还有裁成不同长短的木牍和竹简。案边靠着一只竹篓,里面堆着写坏的木片和削下来的薄屑。
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背却没有驼。他握笔时手指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也不算好看,有些横画长短不齐,转折处常常收不住。
摊前却站着几个人。
张仪站在旁边看。
第一个人是来替岳父写一封寿书的。
他说岳父年过七十,家中准备设宴,自己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又怕说得俗气。老人没有马上动笔,只问岳父平日做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如今和谁住在一起。
那人一一答了。
说岳父年轻时替人赶车,后来腿伤了,才留在家中;几个儿女都已经分家,只有最小的女儿还常回去照料。
老人听完,磨了一点墨,在木牍上写了几行。
那人接过去,先默念了一遍,随后又从头看了一次。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就是这个。”
他付了钱,把木牍用布包好,走出去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人来写借粮的契书。
他说得很快,只反复强调自己不是不还,是今年水坏了田,等秋后一定补上。老人问他向谁借,借多少,家中还有几口人,又问对方最担心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他怕我跑。”
“你会走吗?”
“田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
老人便在木牍上写明以田中来年的一部分收成作保,又留下两名见证人的位置。
那人看完,指着其中一句问了两遍。
老人解释以后,他才点头,把木牍收进怀里。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肩头,一只手垂在外面,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女人说,她的母亲一个人住在城外,近来身体不好。她不能时常回去,想托人带几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人问:
“你想让她知道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孩子露在外面的手。
“让她别等我。”
说完,她停了一会儿。
“也别以为我不回去。”
老人没有再问。
他换了一块较窄的木牍,提笔写了几行,吹去表面尚未干透的墨,把它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低头看着。
她看了很久。
孩子在她肩上动了一下,她才腾出一只手,将木牍贴身收好。
她没有评价写得好不好,只问:
“她看了,能明白吗?”
老人说:
“能。”
女人付了钱,抱着孩子慢慢走了。
张仪站的位置偏后,没有看清木牍上的字。
只看见女人低头时停住了。
那一停比前面说过的所有话都长。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进门便报出自己要写的句子,不许老人改;有人讲了半天,讲到最后,连自己原先要写什么都忘了。
一个布商想写一块挂在店前的木牌。
他要字大,要气派,最好让人远远看见便知道他的铺子财货丰足。
老人问他的铺子开在哪里,卖什么布,常来的客人是谁。
布商有些不耐烦。
“写些吉利的话便是,何必问这些?”
老人没有再问,照他说的写了。
布商拿起来看了两眼,说字不够雄壮,又嫌老人写得拘谨,把木牌推回案上,去了隔壁。
老人把那块木牌放到一旁,继续等下一个人。
张仪从午后站到日影移过屋檐。
老人有时写得让人满意,有时不能。
满意的人未必多说什么,只是接过木牍时动作慢一些;不满意的人常常说很多,嫌字不好,嫌话不够响亮,或者嫌老人没有把自己想象中的意思写出来。
老人都不争辩。
写坏的木片被丢进竹篓,笔尖在水里洗过,再重新蘸墨。
快收摊时,老人抬头看见张仪还在。
“你站了很久。”
“是。”
“也要代书?”
张仪摇头。
老人把笔放在砚台旁。
“那你做什么?”
张仪想了片刻。
“走路。”
老人看了看他脚上的新靴。
“走到哪里了?”
“还没有走到。”
老人笑了一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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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回逆旅时,经过一个修鞋棚。
棚下的人正替一双旧靴补后跟。锥子穿过皮革,麻线被猛地拉紧,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张仪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里,他脱下新靴,放在榻边。
窗外的土墙被夕光照亮了一小块。墙缝里的草向左偏着,过了一会儿,风停了,细茎慢慢弹回原处。
他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低头看着木牍,停了很久。
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张仪没有看见。老人写下来的,显然不只是她方才说出的那几句话。
天黑以后,张仪仍坐在榻边。
新靴放在脚下。
他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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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处代书摊。
老人还没来。
矮案收在檐下,地面留着昨天磨墨时溅下的几处黑点。张仪等了一会儿,老人背着木箱从街口过来。
他把砚台、笔和木牍依次摆好。
看见张仪时,只抬了一下眼。
张仪帮他把压住席角的石块挪开,随后在一旁坐下。
老人磨墨。
砚石上响起细小而均匀的摩擦声。
“昨天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张仪开口,“你给她写了什么?”
老人没有停手。
“她要写给她母亲的信。”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我没看见字。”
老人往砚台里加了几滴水,继续磨。
“你昨天看了多久?”
“从她来,到她走。”
“她说了什么?”
“让她母亲别等,也别以为她不会回去。”
“那你已经看见了。”
张仪望着砚台中逐渐化开的墨。
“我看见的是她说的话。”
老人停下墨锭,抬头看他。
“嘴里说出来的,未必就是她真正想说的。”
张仪没有出声。
老人拿起笔,在砚沿轻轻理了一下笔锋。
“有人来,要我写一封信。他嘴里说十句,真正想让对方知道的,也许只有一句。有的人一句都说不清,手却一直攥着衣角。你不知道他要什么,写出来的便只是你自己的话。”
“怎样才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昨日一直在听。”
“也一直在看。”
“可你还是只记住了她说出的那两句。”
张仪没有回答。
老人将笔尖落进墨里,蘸饱后提起。
“先别急着认定自己已经知道。”
街口有人走来。
老人朝那人看去,不再理会张仪。
来人是个中年妇人,要替在外戍守的儿子写家信。她从天气说起,说家里的谷物收了多少,说他弟弟长高了,又说屋后的墙塌了一角,已经补好。
老人一直听着。
妇人说完以后,他问:
“还有吗?”
妇人摇头。
老人等了一会儿。
妇人又道:
“叫他不用急着回来。”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紧紧抓住膝上的布包。
老人低下头,开始写。
张仪看着她的手。
信写完以后,妇人接过去,没有马上收起,而是请老人再念一遍。
老人念到最后一句时,她低头把布包上的褶皱抚平。
离开前,她说:
“这一句别改。”
老人点头。
张仪在摊旁又坐了一个上午。
有人讲得多,真正要写的少;有人只说几个字,老人却要问很久。写出来的内容也并非每次都合适。有个年轻人看完以后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老人问他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将钱收回去,转身走了。
老人把那块木牍丢进竹篓。
没有追问,也没有重新解释。
临近午时,他喝了一口水,对张仪说:
“你看得比昨日多了。”
张仪望着街上,没有回答。
老人也不再说话。
又有人来到摊前,他放下水碗,抬头去听。
张仪起身离开。
经过竹篓时,他看见最上面压着一块写废的木片。墨迹被手指蹭开,只剩半个“安”字,另一半被下面的木片挡住。
他没有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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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逆旅以后,张仪把新靴脱下来。
脚背上的硌感今日不明显。他用手按了按那处皮革,随后从包袱最底下取出旧靴,放在膝上。
破口仍然朝外翻着。
麻线已经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被压得弯曲。张仪用拇指沿着裂口摸过去,指腹碰到里面粗糙的衬层。
旧皮是凉的。
他停了一会儿,把靴子重新裹进旧衣,放回包袱底下。
夜里有人从窗外的窄巷经过。
脚步声沿着土墙传进来,由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张仪闭着眼睛,想起年轻女人低头看木牍时的样子。
那几行字,他仍然没有看见。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