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继续往南。
左靴上的裂口一天比一天长。起初只是麻线断开,后来皮革向两边翻卷;走到楚国境内时,大拇趾已经能从破口里露出来。
路上的泥灰贴在趾甲边缘,夜里洗过,第二天又会重新积上。
他身上还有钱。
沿途也遇见过卖鞋和补鞋的人。
每次经过,他都低头看一眼,觉得还能再穿几日。下一处城邑或许不远,等到了再换也不迟。
他就这样走到了郢都。
城外的逆旅临着一条水沟,院墙不高,门前拴着两头卸了货的骡子。店主是个身材矮胖的妇人,收钱时先看了他的脸,目光随后落到衣摆和鞋上,在左脚处停了停。
她没有说什么,把房门的木牌递给他。
张仪上楼,洗去一路的尘土,将衣服晾在窗边,又重新束了头发。屋里有一面磨得发暗的铜镜,他侧过脸看了片刻,把松开的一绺头发压进冠带里。
低头时,那根露在靴外的脚趾也映在铜面下缘。
他移开目光,出了门。
郢都比此前经过的城邑都大。几条主街彼此交错,车辙很深,临街的屋宇一层压着一层。人群里混着各地口音,有时从一处街口走到另一处,听见的话便已经换了腔调。
张仪走了一下午。
令尹府在城北。
越靠近府门,街道越宽。来往的人穿戴齐整,说话很轻,遇见熟人也只停一停,拱手说上几句,便各自离开。
张仪没有贸然登门。
第二天下午,他在府门斜对面的一间酒肆坐下。靠窗的位置能看清谁进谁出,他要了一碗水,放在手边,一直没有动。
屋里的人说了不少事。
几位大夫为一片封地争了许久,起初只争界线,如今已牵连到各自在朝中的亲近。令尹准备重定边邑的赋税,几位老臣不肯点头,来往府中的门客这几日多了近一倍。还有个经营舟货的商人,想独占城东的一段水道,已经托人说动了两名府吏,第三个仍没有答应。
这些话来自不同的桌子。
有人知道前半截,不知道后半截;有人把听来的事当成亲眼所见,说到要紧处,声音反而比旁人更高。
张仪坐到日影偏斜,才起身离开。
第三天,他经人辗转找到令尹府里一名掌录的小吏。
小吏听他说完来意,问了几句话,答应替他通报。
“令尹今日尚有空暇,但留给你的时候不会太久。”
“够了。”张仪说。
两人一同往城北去。
小吏走得很快,手始终拢在袖内。快到府门时,他回头看了张仪一眼,像是想提醒什么,最后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府门高阔,门扇上的漆在日光下泛着暗红。两名甲士守在阶前,一左一右,视线平直地越过来人。
小吏上前通报。
其中一名甲士原本没有动,目光落到张仪身上后,慢慢向下移去。
张仪左靴的破口朝外张着,大拇趾露在里面,趾甲边缘积着一圈灰。
甲士的目光在那处破口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头与门内的人低声说了两句。
片刻后,他回过身来。
“令尹今日不见外客。”
小吏怔了一下。
“方才已经通报过——”
“不见。”
甲士说完,回到原来的位置。
小吏转过身,脸上有些窘迫。他避开张仪的脚,看向旁边的台阶,似乎在想该怎样解释。
“不必说了。”张仪道。
他沿着来路走回去。
身后的府门没有响,也没有人再叫他。
走出那条宽街后,他在街口的水摊旁停下。摊主是个白发老人,正从陶缸里往外舀水,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瓢都盛到差不多的位置。
老人看了张仪一眼,递给他一瓢。
水被太阳晒得微温,带着一点草根的苦味。
张仪喝了一口,低下头。
脚趾还露在外面。
他用右脚鞋尖蹭了蹭趾甲边缘。灰没有掉,只从一侧被抹到了另一侧。
街上不断有人经过。有人挑着布匹,有人推车,有人牵着牛。一个孩子追着逃出竹笼的鸡跑过水摊,鸡扑着翅膀拐进小巷,孩子也跟着不见了。
老人又从缸里舀出一瓢水。
张仪坐在那里,慢慢把手中的水喝完。
他把空瓢还给老人,起身往城西走。
几天后,他在城西被人推倒了。
那天下午,他站在一条窄街旁,心里还在拆解令尹府的事。水道、赋税、几名大夫之间的旧怨,被他来回换了几个位置。他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也不知道自己挡住了一处固定的摊位。
卖腌菜的人挑着担子过来,叫他让开。
张仪没有听见。
摊主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许多。
他这才回过神,刚要侧身,对方的兄弟已经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张仪踉跄几步,撞上摊边的陶罐。两个罐子倒下,浑浊的腌菜汤泼了一地,酸味顷刻散开。
摊主骂了一声。
第二下推得更重。
张仪脚下那只破靴没有踩稳,膝盖先磕在石面上,右手撑地时,掌心也擦出一道血痕。
街边有人看了几眼,很快又各自走开。
张仪从地上起来,目光先落在翻倒的陶罐上,随后移到摊主脸上。
他没有争辩。
拍去衣摆上的灰,转身离开。
回到逆旅后,他向店主要了一盆热水。
掌心擦破的地方嵌着几粒细沙。水一浸,伤口周围慢慢泛白。他低着头,用指甲把沙粒逐个挑出来。有一粒埋得深,碰一下便疼,他试了几次才将它挑到指腹上。
膝盖也破了皮。
洗去血污以后,伤处露出一片湿红。水沿着小腿往下流,最后积在脚边。
他没有立刻擦干。
楼下仍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只剩高低起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掌灯的人从廊下经过,门缝里短暂亮起一道细光,随着脚步慢慢移走。
屋里暗下来。
张仪坐在榻边,手掌朝上放在膝头。
伤口一阵一阵发热。
他想起离谷那天的磨刀声。
沈归蹲在枣树下,刀刃贴着磨刀石,缓慢地往前推。那把刀豁着口,刮擦声一下接着一下。
张仪坐了一会儿,掌心仍在发热。
第二天早晨,他去了城东的皮匠铺。
皮匠身材瘦高,两只手又大又长。他让张仪把脚踩在一块旧皮上,按着脚缘比过一圈,又从木架上取下几双做好的靴子。
第一双挤脚。
第二双正好。
皮匠还要去拿第三双,张仪已经把钱放在案上。
他换上新靴。
皮匠指了指地上那双裂开的旧靴。
“这个还要不要?”
“要。”
张仪把旧靴收进包袱,穿着新靴走出铺子。
脚底与路面之间忽然厚了一层。石子不再直接抵住脚趾,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走出一段,他却总觉得左脚背上有什么地方硌着,停下来摸了摸,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在市集买了一件干净的外衣。
回到逆旅以后,他换下旧衣,将它叠好,与那双旧靴一起压到包袱最底下。
午后,他重新找到那名小吏,请他再替自己通报一次。
小吏看了看他的新衣和新靴,答应替他去问。
张仪没有再到府门前等。他在附近的一间浆肆坐下,要了一碗水。
新衣的袖口落在案边,干净平整。新靴被桌面挡住,只露出一小截深色鞋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背仍有一点硌。
张仪把脚往后收了收,端起水喝了一口。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