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黑色八月
1946年7月20日,岳西冶溪河。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泥土散发着雨后特有的腥味。整编七十二师副师长祝顺鲲站在冶溪河镇东口的哨卡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天前,他们三万人包围了冶溪河,围住了五千人的独二旅。他听了老长官胡之杰的劝,网开一面,放张体学走了。但上峰不这么想——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一天三封电报追着问:"共军主力何在?为何冶溪河不见敌踪?"
祝顺鲲回电报说:"共军趁夜突围,我军追击不及,共军已向蕲春方向逃窜。"他知道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拖上几天。
与此同时,整编七十二师师长傅翼正带着另一个旅,从北面的太湖玉珠畈方向向南推进。他的任务是从北向南"追剿",与祝顺鲲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但傅翼到了玉珠畈之后,除了看见几个惊慌失措的老百姓之外,连一个共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人呢?"傅翼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空荡荡的玉珠畈村,"情报不是说共军主力在玉珠畈吗?"
旁边的参谋赶紧递上电报:"师长,刘主任的指令上说,共军可能在这一带活动……"
"可能?"傅翼冷笑了一声,"三十万人围了半个月,就给我一个'可能'?"
就在傅翼在玉珠畈发火的当天傍晚,侦察兵跑来报告:"师长,东南方向发现共军活动!大约几十个人,正往英山方向移动!"
"追!"傅翼下令。
他派了一个营的兵力去追。追了整整一天一夜,翻过了两座山叫鸡宠山和四流山,蹚过了一条河叫梅沿河,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支共军——一共不到二十人,为首的是一个叫汪进先的独二旅小队长,近到九龙坡又消失了。双方交火不到一刻钟,汪进先人钻进了英山长冲深处的密林。
傅翼站在山坳里,看着那些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头上:"就这几十个人,让我跑了两天?"
他不知道的是——汪进先这二十个人,就是故意露面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傅翼的主力引向英山方向,为张体学的大部队争取转移的时间。汪进先完成了任务,代价是牺牲了三个战士、打光了多半的弹药。
7月22日,郑州绥靖公署。
刘峙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鄂皖边的大比例军用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箭头——蓝色箭头代表国民党军的"追剿"路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红色箭头代表共军的活动区域,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将军山、桐山、仙人台、三角山之间。
"人呢?"刘峙问参谋长赵子立,"三十万人,追了一个月,张体学的人呢?"
赵子立站在地图前,用指示棒点了几处:"共军化整为零,分散到了这些山区。每次我们发现他们的踪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们不打大仗,只打小仗——袭击哨所、破坏交通、割电线、贴标语。我们追,他们就跑;我们不追,他们又出来。"
刘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想不明白——三十万人,装备精良、补给充足,怎么就抓不住几千人的游击队?这些共军难道会土遁不成?
"传令下去,"刘峙站起身,"让各部队汇报近日的情况。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
各地回电很快到了。七十二师说"在英山方向搜索中",四十八师说"在太湖玉珠畈一带无发现",五十八师说"在罗田羊角尖遭遇小股共军,已击溃"……汇报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个说"全歼"。
刘峙盯着那些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七月初,共军一旅皮定均部七千多人从宣化店向东突围,穿过大别山,越过津浦线,最终到了苏北。那是一支完整的建制部队,在三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可能吗?"刘峙自言自语,"七千人的部队,在三十万人眼皮底下穿过了大别山?"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共军的大部队如果已经走了,留下来的独二旅又分散到了山里,那他这三十万人到底在追谁?
"给庐山发报。"刘峙对机要员说,"向委员长汇报——共军主力去向不明,疑已分散潜伏,请求指示。"
同一时间,江西庐山。
8月的庐山正是避暑时节,蒋介石的别墅"美庐"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但今年的庐山,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清凉,而是杀机。
蒋介石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摊着一份地图——不过比刘峙的那份大得多,涵盖了大半个中国。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宣化店、冶溪河、玉珠畈、羊角尖……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次"追剿"的失败。
"三十万人,"蒋介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怒意,"围了两个月,张体学的部队还在大别山活动。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支部队到底有多少人?"
站在他面前的几个高级幕僚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
一个幕僚硬着头皮说:"委员长,据情报称,独二旅已经分散活动,具体人数难以统计……"
"难以统计?"蒋介石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庐山云海在阳光下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他背对着幕僚们,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书房里回荡着,像一块冰冷的铁:"传令下去——八月起,所有部队开进大别山。第一,修碉堡。每隔五里建一座,连成封锁线,把所有山路、关口全部封死。第二,住村剿灭。部队进驻每一个村子,逐村逐户搜捕共军。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阴冷,"五户连坐。一家通共,五户同罪。一个人藏共军,五家人一起杀。"
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个幕僚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告诉刘峙,"蒋介石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让张体学在大别山变成历史。我要让那个地方,寸草不生。"
这道命令后来被称为"黑色八月令"。从庐山发出之后,被迅速转发到了大别山周围所有国民党驻军手中——刘峙的郑州绥靖公署、傅翼的整编七十二师、周岩的第六绥靖区、郭忏的武汉行辕,以及各地方保安团。三十万大军同时接到了同一个指令:进山,修碉堡,住村,连坐。
8月中旬开始,大别山深处响起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枪声,是锤凿声。
从将军山到桐山,从仙人台到三角山,每一条山道的要害处都在修建碉堡。青石、水泥、铁丝网、沙袋——这些材料被源源不断地运进山里。当地的百姓被强行征调去做苦力,老人和妇女被逼着背石头、和水泥。稍有怠慢就挨鞭子,逃跑就抓回来吊在树上打。
长绥卡南面一公里处,玉珠路口新修了两座碉堡。碉堡呈八角形,有三层楼高,墙上有射击孔,可以封锁前后一里地的通道。两座碉堡互为犄角,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路口。
长定卡边的龙潭村口,也修起了一座碉堡。这座碉堡更大,基座宽约三丈,高约四丈,顶楼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对准了从英山方向过来的唯一通道。碉堡周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龙井、莲花、北中、朱冲、檀林、大桴、何铺、百丈河、梅沿河、杨柳、冶溪河——几乎所有村庄的村口、路口、渡口,都在一夜之间冒出了碉堡。有的碉堡用青砖砌的,有的用石头垒的,有的干脆用木板和沙袋搭成临时工事。但不管是什么材料,每一座碉堡里都驻着士兵,每一个射击孔都指向了老百姓的房屋和农田。
一个多月之内,大别山深处的碉堡数量超过了三百座。加上国民党之前修筑的,总数超过了五百座。这些碉堡像一根根铁钉,钉在大别山的血肉里,把原本紧密相连的山谷、村寨、小路分割成一块块的碎片。
蕲春县檀林河的渡口旁,新修的碉堡就立在河岸上,机枪口正对着过河的必经之路。从此以后,檀林河两岸的老百姓要过河,必须经过碉堡的盘查。谁家买了多少盐、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夜里点了几盏灯——全在碉堡士兵的监视之下。
碉堡修好之后,清乡开始了。
8月下旬,大别山各村的村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告示是用白纸黑字印的,贴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徽,上面写着:
"查共匪张体学、钟子恕等,盘踞大别山,扰乱地方,祸国殃民。为剪除匪患,肃清地方,特悬赏捉拿首恶——拿获张体学者,赏大洋五万;拿获钟子恕者,赏大洋三万;拿获其他共党干部者,赏大洋五千至一万不等。凡通风报信者,赏大洋一千。窝藏不报者,与匪同罪,杀无赦。"
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大桴街口的石柱上就贴上了。过往的老百姓看了一眼,低着头走开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五万大洋,这是一笔能买下半座山的钱。但五万大洋能买得了一个人的命,买不了整座大别山的心。
清乡队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搜查得很细——翻箱倒柜、拆墙挖地、连灶膛都不放过。每一家的米缸、水缸、柴堆、床底、阁楼,全被翻了一遍。有人家藏着一把猎刀,被搜出来之后就被带走了,说"私藏兵器,通共嫌疑"。
更可怕的是"五户连坐"。一个村分成若干组,每组五户,互相监督、互相担保。如果其中一户被发现"通共",其余四户一并处罚。轻则罚款、坐牢,重则枪毙。曾经在抗日时期和新四军有过接触的村子,被列入了重点"清剿"名单,许多无辜的群众遭到逮捕、关押、严刑拷打。
英山黄泥塘的老红军詹绪辉——不是张体学身边的那个詹绪辉,是同名的另一个老党员——就是在这次"清剿"中被敌人抓住的。敌人用电刑拷打了他三天三夜,要他说出共军的藏身地点,他始终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敌人后来把他押到大桴街,在十字路口示众后枪毙了。
桐山冲的老红军黄必德,也是在同一时期被捉住的。敌人用尽了酷刑——灌辣椒水、用烧红的铁条烫他的后背——他没有说出一个字。敌人最后把他杀害在桐山冲口的老槐树下。
这些消息,像冬天的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大别山。老百姓们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山里的地窖、山洞,成了人躲藏的最后去处。有时候,一家人挤在一个地窖里,一躲就是三五天,饿了啃生红薯,渴了喝墙角渗出的泥水。
清乡开始后,最先活跃起来的是各地的伪保长。
那些在抗战时期就替日本人做事的人,换了一身衣裳,又开始替国民党做事了。他们手里拿着告示,带着清乡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每指认一个"嫌疑人",就能拿到一笔赏钱。每揭发一个藏共军的家庭,就能升一级官。
大桴的伪保长虽然已经被处决了,但周边的伪保长还在。仙人冲方向的一个伪保长,在短短半个月内就"举报"了三户"通共"的人家——三户人家的男丁全部被抓走,至今下落不明。这让他换来了二百块大洋的赏钱和一身崭新的制服。
更让人心寒的是那些为了自保而选择出卖的人。有的农民扛不住酷刑,被迫说出了伤病员的藏身地点;有的妇女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含泪交出了藏在自家柴房里的枪支;有的老人被关押了三天三夜,精神崩溃后招供了联络站的地址。
每次有人出卖,就有新四军战士牺牲。每次有人招供,就有一个联络点被端掉。大别山的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猜疑和背叛的气味。
但绝大多数老百姓没有出卖。
桐山冲有一个叫田七的庄稼汉,家里藏了一个负伤的独二旅战士。清乡队搜到家里时,田七把伤员藏在红薯窖里,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清乡队的刺刀戳进稻草堆时,他咬着牙,面不改色。清乡队走了以后,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但嘴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同志,你别怕,他们走了。"
田家桥有一个叫陈大嫂的妇女,丈夫在抗战中牺牲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清乡队来的时候,她正在灶房烧火,灶膛里藏着两个伤员留下的三支步枪。清乡队的人进来搜查时,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又往里面添了几把湿柴,浓烟一下子充满了整间屋子。清乡队被呛得受不了,捂着鼻子出去了。那天夜里,陈大嫂把三支枪转移到了屋后的柴堆里,她一个人扛了三趟。
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冬天比比皆是。每一个故事都很小,小到没有人记载。但就是这些细小的、无声的坚守,托住了大别山即将坠入深渊的天。
1946年9月,将军山。
秋色开始浸染山林,松树的针叶还是绿的,但枫树和乌桕已经红了叶子。站在长绥卡上俯瞰,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块巨大的织锦,红绿相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汪进先无心看景。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军装,站在长绥卡的青石卡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缓缓地扫视着山下的动静。望远镜里,他能清楚地看见新修的那两座碉堡——青灰色的碉堡像两个怪物,蹲在玉珠路口,机枪孔黑洞洞地对着山道。
"团长,"一个战士跑过来,"山下的侦查员回来了。他们说,大桴街那边又修了一座碉堡,何铺那边也修了一座。现在从长绥卡到大桴街,每五里就有一座碉堡。"
汪进先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卡墙后面的一间石屋里。石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钉着一幅手绘的地图——那是他根据侦查员汇报的情况,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碉堡的位置、敌军据点、警戒线。
"你说,"他对身边的政委说,"敌人搞了这么多碉堡,到底图什么?"
政委是个三十多岁的干部,叫冯一鸣,瘦瘦的,戴着一副度数不高的眼镜。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说:"他们想把我们困死。碉堡是锁,清乡是网,五户连坐是剪刀——锁住山,网住人,剪断我们和老百姓的联系。没有老百姓,我们就是无水之鱼。"
汪进先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石屋门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秋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了山腰上的那些树——枫叶红了,松针绿了,乌桕树的叶子红得像火。
"有水之鱼,"他低声说,"他们剪不断。"
石屋的墙上,那张手绘的地图还在。地图上的碉堡标记——那些代表敌人力量的黑色圆圈——正在越来越多。但地图上还有一些别的标记:那些小小的、红色的圆点,代表的是还藏在山洞里的伤病员;那些弯曲的线,代表的是便衣队夜间活动的路线;那些被标了名字的村庄,是还愿意给新四军送粮送信的老百姓的家。
黑色的圆圈在增多,红色的火种也还在燃烧。
汪进先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转过身,对冯一鸣说:"走,去桐山。袁医官那边还有几个伤员要转移。"
他走出了长绥卡。身后,将军山的秋色在夕阳中燃烧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碉堡依然蹲伏着,像一只只沉默的野兽。但卡墙后面,那面褪了色的红旗还在风中飘扬,虽然旧了,虽然破了几处,但它还在那里。
独二旅分散活动后,国民党军则由集中“追剿”改为分散“清剿”,并“以绝对优势兵力配合地方保安团队,形成重层包围,逐步紧缩,由外向内”,企图对独二旅予以各个击破。国民党军还到处修碉堡,安据点,设游动哨、“递步哨”,扼守交通要道,同时强化基层反动政权,严厉推行保甲制度,大搞“移民并村”、“五家连坐”,制造“无人区”。还采取粮食封锁、米中下毒等恶毒手段,妄图割断与破坏独二旅各部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使独二旅、地下党和游击队陷人极端困难的境地。当时,粮食、衣服、弹药的补给和伤病员的治疗与安置,均成了大问题。部队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只好以野菜、树叶充饥;晚上没有地方住,就钻山洞,搭草棚,在深山荒野露宿;伤病员缺医少药,靠自采中草药治疗,伤口溃烂,只有盐水消毒。战士们忍饥挨饿,赤脚行军,有时一天转移数次,行军50多公里,腿走肿了,脚掌磨烂了,仍坚持爬山涉水,唱着革命歌谣。尽管环境如此艰苦,斗争如此残酷,指战员和游击队员仍斗志旺盛,情绪饱满,充满着胜利信心。但是,由于每天处于行军作战中,部队极度疲劳,掉队生病者甚多,仅半个月,非战斗减员近1000人,不少干部、战士在敌人的反复“清剿”中英勇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