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羊角尖的号角
1946年8月上旬,蕲北仙人冲。
田双贵和陈德财被处决后的第三天,张体学带着队伍再次来到了大桴街。这一次,他不是来复仇的,而是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石板路上,十二块木牌还钉在十字路口的木柱上。墨笔写的名字在日晒雨淋中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楚。张体学站在木牌前,摘下军帽,默默地站了很久。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认出了他:"张政委……你还没走?"
"大娘,我这就走了。"张体学转过身,"我来看看那十二个同志。"
老太太抹了抹眼睛:"他们……他们走得虽冤。你替他们报了仇,他们在天上也能保护百姓,都是好人呢。"
张体学摇了摇头:"不是简单报仇的问题。他们是战士,死得其所,为人民奉献一切。但那些出卖他们的眾人,必须付出代价——这是规矩。大别山的规矩。"
他走到街口,对聚拢来的老百姓说:"乡亲们,陈德财和田双贵已经处理了。从今天起,大桴街还是你们的大桴街。新四军不会走,大别山的天不会永远黑下去。"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张政委,你们啥时候回来?"
张体学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峦:"我们一直在,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张体学从蕲北赶回浠蕲边区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荆竹山的毛竹林染成一片金红,山风穿过林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必东等在荆竹山驻地门口。看见张体学走进来,他快步迎上前:"政委,人都到齐了。两百八十人,分成三个连,随时可以出发。后勤配了一个班负责,山了马蟥和蚊虫多,每人备一盒清凉油和一盒人丹和一盒香蛤油。"
张体学走进竹棚,里面坐着十几个基层干部——有的是独二旅的老战士,有的是地方便衣队的骨干,还有几个是刚刚从国民党那边投诚过来的新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腰板挺得笔直。
"同志们,"张体学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棚中央,开门见山,"上次我们在罗田羊角尖吃了亏,丢下了十几个兄弟和四十多支枪。这次回去,不仅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把那口气接上——人接回来,枪接回来。大别山的每一颗火种都不能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去罗田,敌人兵力重,打不打得赢,不一定。我定了一条原则——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分头隐藏。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是只要一息尚存,不忘时忘战斗。这就是贯彻‘生存第一,战斗第一',这是毛主席的原话,也是我们独二旅的决战大别山信条。"
竹棚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叫潘继义的年轻干部站起来——他是五团的团长,才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政委,7月在罗田遭遇战受伤。我们被后方转移到医院,今天伤愈要求归队,请求再反羊角尖战斗。"
张体学点了点头:"好。小李通信员兼号手,不是大部队一定要有大气势,到到罗田后吹响冲锋号打出排山倒海气势来。三个连长听令——第一连,由潘继义同志带,负责正面接敌。第二连,由李必东同志带,负责掩护和接应。第三连——"他看了看屋角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由王老七同志带,负责收容和断后。三个连互相策应,不恋战,不硬拼。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王老七是鄂皖边的老游击队员,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长疤,据说是抗战被鬼子刺刀划的。他听了张体学的部署,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明天天亮出发走白莲白石山区较隐蔽。"张体学最后说,"今晚好好休息,把干粮备好,水壶灌满。到了罗田那边,就没地方补给了。"
竹棚里的油灯一直亮到深夜。战士们擦枪的擦枪,磨刀的磨刀,还有人用布条把鞋底又缠了一层——山路走多了,鞋底容易磨穿。
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荆竹山到罗田羊角尖,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里,但要翻越三座大山、蹚过两条河流,走的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才走的野径。张体学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探路,身后跟着两百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密林中穿行。
第一天走的是三角山北麓。山势险峧,但灌木丛生,有些地方要拨开齐人高的茅草才能通过。走到中午,队伍停下来休息,每人吃了一把炒米和几口干粮,就着山泉水咽下去。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吃,默默地喝,然后默默地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天翻过白莲白石山东侧进入罗田境内。这一段路最险——山坡陡得像一面墙,脚踩在碎石上直打滑。有人摔倒了,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站在山脊上可以望见远处的罗田群山,层峦叠嶂,像一幅没有边框的水墨画。
第三天蹚过了白莲河,又越过一条又一条的山溪。水不深,但很急,河底的卵石光滑如油,每一步都要踩稳才能迈下一步。一个年轻战士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浑身湿透了,但还咧着嘴笑:"没事,天热,凉快凉快。"
队伍进入了罗田深山。山势变得陡峭起来,两边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山谷,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张体学停下来,让通信员去前面侦察。通信员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前面五里就是羊角尖,山脚下有老百姓的村子,但村里有人,不知道是不是敌人的眼线。"
"绕过去。"张体学说,"不从村子走,从山脊上翻过去。"
队伍终于到达了羊角尖附近的一片密林里。张体学让大家就地休息,自己带着李必东爬上一块大青石,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羊角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两座并排的尖峰像两只羊角,直刺苍天。山腰上覆盖着密密的松林,山脚下是东流水——一条银白色的河,像一根丝带绕在山脚。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过了开阔地就是九资河方向。
"廖鹏应该还在山上。"李必东说,"他上个月托人带信,说伤员和枪支都藏在羊角尖北面的一个山洞里,很隐蔽。"
张体学放下望远镜:"先不急着找廖鹏。先看地形,看敌情。"
他蹲下来,在一张烟盒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三个连分三路——潘继义带一连从正面接近羊角尖,二连从东侧包抄,三连在西侧接应。如果遇到敌人,按原定计划——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
8月27日清晨,羊角尖山下起了大雾。
雾很浓,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张体学的队伍按照计划,分三路向羊角尖合拢。但就在他们接近山脚的时候,枪声响了。
"敌人!"
雾太大,看不清具体位置,但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像炒豆子。张体学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雾里影影绰绰,至少有三四百人正在向山上合围。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先占住山顶,把新四军压在河谷里。
"政委,敌人有准备!"通信员小李猫着腰跑过来,"前面有伏兵!"
张体学没有慌。他盯着雾里的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但他们的地形没有我们熟。"
他转过身,对小李说:"吹响冲锋号,传令下去——开火。一连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二连从东侧绕过去,抢占那块凸起的岩石。三连跟着我,从西侧包抄。记住——打不赢就走,不要恋战。"
号角就是命令,命令传下去之后,枪声变得更加密集响起,呼号声冲杀声在雾霾中如排山倒海。一连的战士在潘继义率领下,从正面发起了进攻。他们一边打一边喊,制造出大部队进攻的声势。雾太大了,敌人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拼命射击。
与此同时,二连在李必东带领下,贴着山壁向东侧迂回。山壁陡峭,有些地方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但二连的战士都是这一带的山里人,攀岩走壁的本事比走平路还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已经绕到了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打!"李必东一声令下,二连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敌人没想到侧翼会遭到攻击,阵脚一时有些乱了。
张体学抓住这个时机,带着三连从西侧猛冲出去。三连是王老七带的老游击队员,都是打过多年仗的老兵,出手又快又狠。他们冲进敌人的防线时,离最近的敌人只有不到二十步。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敌人被打退了大约一里地,但很快又组织起了反击。张体学再次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山下的公路上,正有一队队的士兵向这边开过来,那是整编七十二师的援军。
"撤!"张体学果断下令,"按原定计划分头撤!"
三个连按照事先的部署,迅速分散撤离。一连向东,二连向西,三连钻进了北面的密林。敌人追了一阵,但山林太密了,加上雾还没有散尽,不到二里地就失去了目标。
撤退途中,张体学带着几个战士,绕到了羊角尖北面的一片峭壁下。
峭壁上垂满了藤萝,藤萝后面隐约露出一个洞口。张体学拨开藤萝钻进去,洞里很黑,但有一股人烟气。他掏出手电照了照——洞壁用干草铺了一层,角落里还放着几只瓦罐。
"廖鹏同志?"他轻声喊了一句。
角落里有人动了一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盯着洞口。看清了来人,那人忽然扔下木棍,快步走过来:"张政委!"
正是廖鹏,罗田党组织的负责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脸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亮得像火。
"伤员和枪支都还在。"廖鹏的声音有些沙哑,"十三个伤员,伤都不重,能走。四十支步枪、六支手枪,都在洞底藏着,用油布包着,一点没进水。"
张体学拍了拍廖鹏的肩膀:"好。你立了大功。"
他走到洞底,用手电照了照——二十几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体,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他蹲下身,解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支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枪膛里还涂着防锈的枪油。
"带走。"张体学站起身,"都带走。伤员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着走。枪支每人分两包,背出去。"
廖鹏忽然问:"政委,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张体学沉默了一会儿:"先撤。敌人追得紧,不能在羊角尖久留。回英山方向,那里有何耀榜同志来接应,收拢队伍,等待时机。"
从羊角尖撤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敌人已经封锁了所有主要通道,张体学只能带着队伍走那些只有野兽才走的野径。十三名伤员中,有五个伤在腿上不能行走,就用绑腿绑成担架,四个人抬一个,在陡峭的山路上一步步挪。走在前面的人需要不时停下来,把挡路的石头踢开,或者用刀砍断拦路的藤蔓。
走了一天一夜,队伍才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但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撞到前面人的背才醒来。张体学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让大家休息。
"清点人数。"他对汪进先说。
清点的结果是——从荆竹山出发时两百多人,现在还有一百五十多人。走失了六十多个人,有的是牺牲了,有的是被打散了,有的是实在走不动掉了队。
张体学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出发前的动员会上说的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分头隐藏"。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独二旅在大别山坚持了半年之后得出的血的教训。
"政委,"汪进先走过来说,"接下来怎么走?"
张体学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色正在变暗,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影染成一片深蓝。
"分头行动。"他说,"部队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分散到英山、罗田、蕲春三县交界的山区。每连指定一个负责人,负责收拢失散人员和伤病员。——"他顿了顿,"失联后后,我们在荆竹山重新集合。"
他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我来托后打掩护,同志们,今天你们选撤了。但撤不是逃,是为了明天再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火种——只要火种还在,大别山的天就不会永远黑下去。"
队伍散了。一百五十多人分成十几个班任,像树木渗进林子地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四面八方。
张政委根本没走,只是支走了一百多个战士。他决定与羊角寨同在一一是狼,我要喂一口,是羊我抵狼一角。
追兵知道张政委还在包围圈里,加大围剿队伍,七一二师二个旅锋涌而至。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臂,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加上连续五天的急行军和战斗,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李必东把他扶到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时,他已经站不住了。
"政委,不能再走了。"李必东说,"前面还有几十里山路,你这个样子走不到英山。"
张体学靠在树上,脸色苍白说:“我本就不是去英山,要打回羊角尖。你们向英山快走吧,我来掩护。小李化妆农民去英山告诉何榜,让他占领天堂寨以北,战旗要扦在大别山主峰天堂寨,那里是何耀榜的家乡,家乡的大别山一寸土不能丢。还有你一定去将军山和汪进先说守住长绥卡,那是鄂皖关口。”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看了看四周——山坳里只有一条野径通向山崖的路,两边的悬崖上长满了灌木。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张政委…”“别管我,快走…”。
警卫员扶着张政委向羊角山山崖"找个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找个地方歇几天……"
李必东想到了一个人——廖肇康。老屋塆村的廖肇康,地下党员,红色堡垒户。
"你等着。"李必东站起来,"我去找人。"
当天夜里,李必东带着廖肇康回到了山坳里。廖肇康二话不说,把张体学背起来,翻山越岭走了十几里夜路,张政委的血染红了衣领,染红了杜鹃,染红了岩石,染红了山泉,染红了道路,染红了大家眼睛染红了大别山。
鹰肇康把他背回了老屋塆的家中,做了伤口包扎,怕追兵追击,紧急送到隐蔽的仙女洞。
张体学就住在离廖家不远的后山上的仙女岩洞里养伤。仙女岩的洞口被密密的藤萝遮着,洞口不大,但里面很宽敞。洞壁上有泉水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清泉。泉眼不大,但常年不干,足够一个人洗漱饮用。
廖肇康每天给张体学送饭。饭食简单——红薯、稀粥、野菜,偶尔有一小块腊肉。张体学每次都说:"老廖,你家也不宽裕……"廖肇康总是回一句:"政委,你吃了伤才好得快。你好了,才能带兵打敌人。"
张体学的左臂伤得不重,但因为之前失血太多,恢复得很慢。他在洞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才能坐起来,再后来慢慢扶着洞壁站起来走动。但他没有闲着——他用廖肇康找来的纸和笔,不断地写。写情报、写命令、写关于大别山游击战争的思考。他写的每一条,廖肇康都通过地下联络网,传递给各路的游击队。
12月的一天,廖肇康拿来一张纸条:"政委,汪进先同志在英山又集合了几十个人,李必东回浠蕲同志在蕲春也恢复了联络。大家都等着你回去。何耀榜回到天堂寨后把新四军旗插到羊角尖、插到天河尖、插上薄刀峰、插上天堂寨,大别山人们在传新四军胜利啦!"
“真的吗?”张政委精神为之一振。
张体学接过纸条,在油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抬起头,望向洞口——冬日的阳光从藤萝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朝羊角尖和天堂寨望一眼,真的看见红旗在风中飘动!何耀榜兑现了他的誓言一一我举旗要让大别山上红旗飘!”
"快了。"他说,"等我的伤再好一些,就回去。"
廖肇康坐在洞口,抽着旱烟,看着山间层层叠叠的冬雾和天堂寨冬雪白马尖上山顶红旗飘飘。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说“张政委伤好了,大别山的天就不会塌。〞
仙女岩的泉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时钟,一分一秒地数着大别山坚持的日子。那些日子很慢,很冷,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大别山的春天积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