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烽火医护
荆竹山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几盏油灯在竹棚里亮着,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张体学坐在竹棚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又瘦又长。袁立山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碗在手里转来转去,没有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肩头有两块深色的补丁,老花镜用胶布缠着腿,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张政委,"袁立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张体学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
袁立山把茶碗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平日里惜字如金,但此刻他必须把所有的情况都汇报清楚。
"六月以来,敌人对蕲太英浠边的红军医院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搜山。"袁立山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微微攥紧,"第一次是六月十五,国民党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一个营,从英山方向进山,包围了仙人洞医院。我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当天夜里就把伤病员转移到了将军山的白岩洞。敌人扑了个空,但把仙人洞里的药箱、器械全砸了,床板劈了烧火。"
张体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次是七月初,敌人换了办法——不搜大洞,搜小户。"袁立山继续说,"他们派人装成采药的,走村串户,打探伤病员的下落。我们在乌沙畈的两个伤员,就是这样被发现的。幸好群众提前报了信,我们把人转移到了桐山冲的牛角洞。"
张体学点了点头。
"第三次——"袁立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七月中旬,田双贵出卖了我们。"
张体学的眼皮跳了一下。田双贵,仙人冲人,老红军出身,当初也是袁立山亲自救过的伤员之一。1937年入党,后来担任过仙人冲区委委员,负责伤病员的掩护和转移。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叛变。
"七月十八那天,"袁立山的声音微微发颤,"田双贵带路,领着伪保长和保安团上了仙人洞。当时洞里住了十几个重伤员,都是我亲手包扎的,有的刚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动。他们——他们把那些伤员从洞里拖出来,用绳子串成一串,押到大桴街上。"
袁立山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怎么处理的?"张体学问。
"在街上示众。"袁立山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然后全部枪毙了。就在大桴街的十字路口,当着老百姓的面。十二个人——十二个伤员——他们连枪都端不稳了,被绑在柱子上,一排枪打过去,全没了。"
竹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张体学的手指按在桌上,指节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田双贵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仙人冲。伪保长给他升了官,当了个什么自卫队的副队长,在仙人冲一带耀武扬威。"
"伪保长叫什么?"
"姓陈,大桴本地人,叫陈德财。以前做小生意,后来当了保长,心狠手辣。"
张体学站起身。他在竹棚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
"袁医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你现在还有多少伤病员?"
"分散在将军山、桐山、三角山三个地方,一共六十多人。"袁立山说,"荆竹山这边有二十多个,都是伤势较重的。我们在山后面重新挖了一个洞,洞口用藤萝遮着,很隐蔽。每天由群众轮流送饭,药是我自己上山采的。"
"你有没有想过撤出去?"张体学转过身,"把医院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袁立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撤不了。伤病员太多了,有的动不了,有的还需要换药。能撤的我已经撤了一部分到了罗田那边,但剩下的这些——"他顿了顿,"我是他们的医生,我就得守着他们。"
张体学看着袁立山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七年了,这个不知道是山东人还是河南人的瘦高个医生,在这片大山里守了七年,治好了上千人。他把自己的青春、热血、汗水和泪水,全都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老袁,"张体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辛苦了。"
袁立山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说这个干什么。我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红军医院的灯就不会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张体学并肩站着。夜色中,远处的山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政委,"袁立山忽然说,"那个田双贵,你不能放过他。他不仅出卖了伤员,还把我存放在田双贵家里的药箱、药品全交给了敌人。那些药是我攒了三年的,比金子还贵。"
张体学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黑暗中握成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
"你放心。"他说。
当夜,张体学在荆竹山驻地召开了紧急会议。
油灯下坐着几个人——汪进先、李必东、袁立山,还有当地便衣队的几个骨干。张体学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但声音斩荆截铁。
"同志们,"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办两件事。处置叛徒田双贵,除掉伪保长徐美兰等坏蛋,为牺牲烈士伤员报仇。"
汪进先第一个站起来:"政委,我带人去。"
"你带一个班,十个人。"张体学说,"兵分两路。一路从英山往子泉去仙人冲。一路由大同司何铺去大桴街。两路同时行动,天亮之前结束。"
他转头看向袁立山:"老袁,你给我们带路。仙人冲你熟,田双贵家的地形你也熟。"
袁立山点了点头,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换上一件深色的长马褂,腰间别了一支手枪。那支手枪是他从敌人手里缴来的,平时从不离身,但也很少用——他的武器是手术刀,不是枪。
"走吧。"袁立山说。
深夜,十个人分成两路,消失在荆竹山外的夜色中。
袁立山带着汪进先和五个人走小路,翻过了两道山梁,沿着一条被灌木掩盖的野径向仙人冲方向摸去。大别山的夜风吹着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仙人冲在望。冲里的十几户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村东头的一座青砖大屋里还亮着一盏灯——那是田双贵的家,一座用叛徒的血换来的新宅子。
袁立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对汪进先说:"田双贵住在东厢房,他老婆孩子住在西厢房。门口有两个哨兵,但都是本地的农民被逼着当的,不会太警觉。"
汪进先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门摸哨兵,一组翻墙进院子。
行动很顺利。两个哨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翻墙的一组跳进院子,一脚踹开了东厢房的门。
田双贵正躺在床上睡觉。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伸手去摸床头的枪——但汪进先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田双贵,"汪进先的声音不高,"起来。"
田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认出汪进先,也认出了站在门口的袁立山。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立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袁立山的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痛。
"田双贵,"袁立山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那十二个伤员,你看着他们被枪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田双贵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巴张开又合上,终于挤出一句:"袁医官……我……我也是被逼的……"
袁立山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屋子。
汪进先把田双贵绑了起来,押出了院子。同一时间,另一路人也得手。
彭少兰被押到仙人冲,面对乡亲们的询问,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没办法。”当时组织上对他的情况还不掌握,没有立即处理。
又抓住了徐吉安.等叛徒。
田正佳等叛变后,给敌人做事,但因为“任务完成得不好”,1946年被敌人自己枪杀了。
天亮之前,两路人马回到荆竹山驻地。田双贵和徐吉安被绑在竹棚外面的大树上,背对背,等待最后的处置。
张体学走出竹棚,站在两个人面前。他看了田双贵一眼,又看了徐吉安一眼,然后转过身,对汪进先说了一句:"按杀人尝命老规矩办。"
在1946年的大别山,对叛徒和罪大恶极的伪保甲长,只有用行动告戒,出卖同志的人,没有好下场。
枪声在仙人冲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袁立山站在竹棚门口,听着那两声枪响,双手为在天的战士说,“我为你们报仇了,安息吧战友”。远处,大桴街方向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仙人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天亮之后,张体学带着队伍赶到了大桴街。
大桴街是蕲春北部的一个小集镇,百十来户人家,一条石板路贯穿南北。
张体学走进街口时,路边的老百姓先是惊恐地往屋里躲,但看清了穿灰军装的人,又慢慢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张体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张体学走过去,握住老人家的手:"大娘,我们来晚了。"
老人家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些伤员啊……他们被绑在柱子上,动都动不了……那个姓徐的保长,还叫老百姓都出来看,说是'看看通共的下场'!"
张体学握着老人家的手,谢谢百姓爱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汪进先说:"老汪,去找几块木板。"
汪进先愣了一下:"政委,你要……"
"给山洞那十二个伤员立个牌位。"张体学说,"我们来不及给他们立碑,但至少要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袁立山走上前来,一个一个地报出名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面孔他都记得。那些人,有的三十多岁,有的十几岁,有的来大别山才不到一个月。
"陈小虎。"袁立山报出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了。
张体学认得这个名字,那个小战士,十六岁,江西人。
"好。"张体学站起身,"都记着。等革命胜利了,我们给他们立碑——大别山的每一块石头,都要刻上他们的名字。"
木牌做好了。十二块手掌大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十二个名字。张体学亲手把木牌一块一块钉在山洞尚路口上。
"你们先在这儿看着,"他轻声说,"等我们把敌人的清剿打退了,就来接你们回家。"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了那些木牌,发出轻轻的响声。象呼唤战友的风儿,今天那么轻那么柔!
处理完大桴街的事情,张体学带着队伍返回荆竹山。
袁立山的报告张政委,让他下定了一个决心——必须稳定荆竹山根据地,才能确保大别山游击战的持续。他召集了荆竹山周边各区的负责人,部署了未来一个月的防务。
"第一,"张体学站在一张石桌上,对二十多名区干部说,"红军医院的伤病员不能再集中了。从今天起,分成十个小点,每个点三五个人,藏在不同的山洞里。袁医官带着两名助手,负责巡查和换药。第二,荆竹山、三角山、将军山、桐山,每一座山都要设立流动哨,发现敌情立即报警。第三他看了一眼汪进先,"汪进先同志,你留在荆竹山,陪袁医官负责十个小医院的巡查和安全。老汪,你是本地人,山熟、人熟,敌人来了你能带人钻山。"
汪进先站直了身子:"政委,我保证,一个伤病员都不会落到敌人手里。"
张体学点了点头。他转向袁立山:"老袁,你的责任最重。你还要继续巡诊,照顾好每一个伤员。"
袁立山说:"政委放心,我跟这些伤员打了七年交道了,谁有什么病我都知道。"
部署完毕,各区的负责人陆续散去。袁立山也背起药箱,带着两个助手,前往最近的伤员安置点。这个安置点在将军山北麓的一个溶洞里,洞口很小,要爬着才能进去,但洞里很宽敞,还有一眼药水。袁立山爬进洞里时,三个伤员正靠在一起,借着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光,翻看一本破旧的小说《三国演义》。
"袁医官来了!"一个伤员高兴地喊起来。
袁立山放下药箱,摘下眼镜:"躺下,换药。"
他一个一个地检查伤口,换药,包扎。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一口水。伤员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外面的情况。
袁医官说:"政委去了罗田。不过他说,只要我们守好这里,很快就能打回去。"
"袁医官,"一个伤员忽然问,"你怕不怕?"
袁立山愣了一下。
"怕。"他说,"我怕你们好不了,怕我采的药不够用,怕那些躺在别的洞里的伤员被敌人找到。可这仗总得有人打,你们总得有人救。怕归怕,该做的还是得做。"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背好药箱:"走了。明天还来。"
在荆竹山部署完毕之后,张体学又去了一趟将军山,检查长绥卡的防务。
汪进先在离开前对他说:"政委你放心,我镇守长绥卡,坚持在山上收拢伤员和失散人员。袁医官那十个点,我都会定期巡查。"
张体学握着汪进先的手,郑重地说:"老汪,你是独二旅留下来的骨干,必须守住这一方阵地。罗田那边,我打完仗就回来。"
长绥卡建在将军山北麓的一道山脊上。卡墙用青石砌成,厚达两丈,卡门上方的石匾刻着"长绥"二字。站在卡上向南望,将军山的轮廓尽收眼底;向北望,四流山的云雾在远处翻涌。这里是将军山最险要的隘口,也是通往岳西、太湖、桐山、英山、浠水罗田三条通道的咽喉。
汪进先带着十几个战士驻守在这里。他把长绥卡加固了工事,在卡墙后面堆满了石块——作为最后的防守武器。他把哨兵派到了卡外三里处,昼夜有人监视山下的动静。
张体学站在长绥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对汪进先说:"老汪,你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将军山、桐山、荆竹山的通道。我走了以后,万一敌人扑过来——能守就守,不能守就钻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汪进先点头:"政委放心。长绥卡在,我在。"
张体学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带着自己的队伍,沿着山脊线向罗田方向走去。
1946年8月下旬,张体学带着小五团的主力,离开了荆竹山。
队伍有二三百多人,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整和扩充,虽然人数不多,队伍军民结合。每人身上都带着几天的干粮,枪擦得锃亮,绑腿打得很紧。
"好好养伤。"临走时他对他们说,"等我们回来,大别山就太平了。"
一个伤员撑起半个身子:"政委,你要去哪儿?"
"罗田。"张体学说,"去打个回马枪。"
伤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政委从坏里摸索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份员:"政委,这是我攒的半包炒米,留给你们别饿着。大别山上野果树皮树根都是枚命粮食。"
张体学看着那个推辞。伤员接过来揣进怀里:"好。我等你凯旋。"
他爬出洞口,洞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三十多个战士说了一句:"走。"
队伍沿着将军山的山脊线,向东北方向的罗田行进。身后的长绥卡上,汪进先站在卡墙后面,目送着他们远去。风从将军山顶吹下来,吹动了他的军装下摆。
张体学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山的方向。那座山在晨光中矗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巨人。他想起了袁立山,想起了那十二个被枪毙的伤员,想起了荆竹山里那些还在养伤的战士,想起了太平山、桐山、仙人台、三角山上正在坚持的每一颗火种。
他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罗田,羊角尖——他要去打那个回马枪。他要告诉敌人,独二旅没有被打散,大别山的火种还没有灭,新四军的骨头,比石头还硬。
队伍在山道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中。身后,将军山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那些暗红色的山岩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