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浠蕲密布阵
1946年8月中,太平山。
暑气正在退去,但白天的太阳依然毒辣。张体学站在张婆岩村口的老桂树下,看着小五团的战士们正在收拾行装——两百多人,虽然衣衫褴褛,但每一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整和扩充,小五团已经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了两百多人。新加入的战士大多是蕲黄广边区的本地青年,有的是被打散的独二旅战士重新归队,有的是地方便衣队的骨干,还有几个是从国民党那边跑过来的投诚士兵,给口吃的就会有人跟,因为经历二十年战乱民不寥生。
张体学的伤已经全好了。他在太平山这段时间,一边养伤,一边部署蕲黄广边区的战时防务。7月 上旬,中原突围回来的居文焕、何启、张凤林、鲁岱、蔡文明等三四十人,根据赵辛初的指示在广济十八堡(茶港)成立了蕲广工委,居文焕为书记,张凤林、何启为副书记,委员居文焕、张凤林、何启、鲁岱,蔡文明管武装(任武装队长);同年12月,居文焕转移到延安,书记由何启继任。会议决定党政干部分片开展活动:鲁岱、马玉明在蔡寿、广济十八堡和黄梅考田一带活动,居文焕在栗木桥一带活动,干鹄、干淑斌在干仕一带活动,张凤林在田镇、阳城一带活动,蔡文明在四望一带活动,陈龙在龙顶寨一带活动,周元瑞、胡藩在龙坪、太白湖一带活动。会议还布置筹备粮食和钱,支援独二旅正规部队;缝制棉衣,由陈农在龙顶寨那边做棉衣;安置部队打散及受伤人员。黄广工委的成立,标志着以广济太平山区为中心的黄广边革命根据地得到了进-步巩固,广济的革命斗争再一次掀起高潮。
张政委听取何启汇报,他肯定突围半个月来蘄黄广边委工作,何启还把当地的几个便衣队重新编组,指定了联络点和情报网,又安排了群众转移和物资隐蔽的方案。张政委临行前,他对留下干部的梁桂华说:“你是女干部,外面战斗任务重,组织安排你和边区守好太平山,等我回来。”
梁桂华穿着搭襟衣服,站在村口送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她刚刚在村口的墙上刷完一条新标语:“独二旅必胜!大别山必胜!”
“政委,你什么时候回来?”梁桂华问。
“等打完羊角尖的仗。一时半会还回不了。你和边委一起坚守太平山。”张体学说,“李必东那边我已经联络好了,浠蕲有我们的秘密驻地,。你以后活动到了地下联络可以找李区委,到蕲北可以找黄明清和钟书记。我们想办法往罗田方向打回去,牵着30万蒋军牛鼻子打游击。”
梁桂华和边区同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们站在石榴树下送走飞伍,榴枝火样红,看着张体学和两百多人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八月的石榴已经熟了,一个个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队伍从太平山出发,沿着山脚向西北方向急行军。他们不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白天休息,夜里赶路。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蕲河边。
蕲河发源于大别山南麓,流经蕲春全境,以将军山顶每一滴露珠汇聚起来,就成了一条大河汇入长江。八月的蕲河水势正盛,河面宽约几十丈,水流湍急,泛着浑浊的泥沙。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和灌木,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张体学站在河边,看着滔滔河水,对身边的汪进先说:“过河。”
“政委,水太急了……”汪进先有些犹豫。
“急也要过。”张体学挽起裤腿,“敌人追得紧,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咱们从上游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队伍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二里地,找到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较缓的地方。张体学第一个下了水——水漫到大腿根,冰凉刺骨,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一步三晃。他稳住身子,回头喊道:“手拉着手,一个一个过!”
两百多人手拉着手,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地蹚过了蕲河。河水裹着泥沙和枯枝,冲击着人的腿脚,有几个矮个子的战士被冲得站不稳,旁边的人死死拽住,硬是拉了过来。
过了河,走过两株千年大樟树,不远望见三角山,就是浠蕲边区的界地。
荆竹山在三角山的北麓,山高路陡林洋,满山都是密密的毛竹和灌木。山脚下的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贫苦农民,靠着山里的竹子和药材过活。这里也是浠蕲边区委所在地,区委书记是李必东。
李必东在村口等着。他比张体学小几岁,也是大别山本地人,从抗战时期就开始在这一带活动,对三角山、荆竹山、羊角尖一带的地形熟悉得像自己家的灶台。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褂子,腰间别着一支手枪,手里还拿着一顶草帽——那是给张体学准备的。
“政委!”李必东快步迎上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张体学握了握他的手,“老李,你这边的同志怎么样了?”
“都还在。”李必东说,“虽然敌人清剿得紧,但咱们的便衣队没散,群众也还在支持我们。进山说话。”
一行人进了山,沿着一条被竹林掩盖的小路向上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山坳里搭着几间简易的竹棚,棚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四面围着竹篱笆。这里就是荆竹山的秘密驻地。
战士们分散到竹棚里休息。张体学和李必东走进最大的一间竹棚,棚里铺着竹席,席上放着一张小竹桌,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碗。
“政委,”李必东给张体学倒了一碗茶,“你们接下来打算往哪个方向打?”
张体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罗田。羊角尖。”
李必东愣了一下:“羊角尖?那边现在敌人兵力很重,整编七十二师的一个旅就驻扎在九资河一带……”
“我知道。”张体学放下茶碗,“正因为敌人重,才要去打。你还记得7月17日那天吗?”
李必东当然记得。7月17日,独二旅在罗田平湖一带与整编七十二师打了一场遭遇战。那一仗虽然小胜,毙伤敌百十人,但部队也付出了代价。在撤退途中,有十几名伤员被留在了羊角尖附近,由当地党组织负责人廖鹏负责安置。还有四十支步枪、六支手枪,也一并交给了廖鹏保管。
“那些伤员和枪支,”张体学的声音沉下去,“是我们留在大别山的火种。我要回去把火种取回来——还要让敌人知道,独二旅不是好惹的。”
李必东沉默了一会儿:“政委,你们需要什么?”
“衣服。”张体学说,“战士们穿的军装太扎眼了,一上大路就会被认出来。你帮我搞一些便装,最好是老百姓穿的褂子、裤子,颜色越旧越好。还有——如果你们缴获过国民党军的服装,也拿几套来备用。”
李必东点头:“没问题。这一带的老百姓家里都有旧衣裳,我去各家各户收集一些。被服厂那边还有些存货,我都给你拿来。”
“还有,”张体学指了指自己的裤腿,“我这裤子被子弹打穿了几个洞,你给我找块布补一补就行。补丁不用太讲究,越粗越好。”
李必东蹲下来看了看——张体学的裤腿上确实有几个破洞,边缘焦黑,是子弹擦过时烧的。补丁已经打了好几层,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块不同颜色的地图。
“政委,”李必东抬起头,“你这一身行头,要不要换一套新的?我这边还有几套半新的军装……”
张体学摆了摆手:“不换。”
他伸手摸了摸军装领口和头顶上的两颗扣子:“这两颗扣子,是独二旅的徽章。我张体学是鄂皖边区总指挥,指战员们都看着我。我换了衣裳,他们心里就没有底了。我的衣服就是到死也不能换——独二旅在,我就在。”
李必东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政委,我先去给你弄针线包和补裤子的布。”
李必东走后,张体学在竹棚里休息了片刻,然后起身,对汪进先说:“老汪,陪我去趟红军医院。”
红军医院在荆竹山深处的一个天然岩洞里,当地人叫它“朝阳洞”。洞口被密密的藤萝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洞不深,但很宽,能容下四五十人。洞壁上凿了几个小龛,放置籽油灯和松明灯,放着药瓶和纱布。洞底有一眼泉水,常年不干,清冽甘甜。
老红军医官袁立山正在洞里给一个伤员换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上的老花镜用胶布缠着腿。看见张体学走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药瓶,迎了上来:“张政委!”
只见袁医官正在把伤员肠子洗净,往肚子里按,然后,用老鼠尾作线封合肚皮,用纱布止血。袁医官边手术边说“这些老鼠尾都是从山洞抓来老鼠,才有封合伤口材料。应急救命只能就地取材。〞
“袁医官,辛苦了。你这象延安窑洞医院,五年前长征去延安,我看见加拿大医生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延安窑洞为中国抗战送医,我们袁医官也是从山东千里奔赴大别山行医,在红军新四军医队一干上十,是大别山上白求恩式好大夫!”张体学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看向洞里——洞壁上靠着几个伤病员,有的躺着,有的半坐着。他们大多面色苍白,但看见张体学进来,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都躺着好好歇怎,配合袁医官好好治疗,早日返营。”张体学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握住他们的手,“同志们,我来看看你们。你们安心养伤,等好了再归队。”
一个腿部缠着绷带的伤员说:“政委,咱们什么时候再打回去?”
“很快。”张体学说,“你们先养好伤。等你们伤好了,咱们一起打回去。”
他转身对汪进先说:“老汪,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汪进先招呼几个战士抬进几只竹篓——竹篓里装的是蕲黄广边区的老百姓送给部队的慰问品:炒米、红薯、咸菜、鸡蛋,还有几罐蜂蜜和两坛米酒。
“这些都是老乡们送的,”张体学对袁立山说,“都留给医院的伤病员。他们比我们更需要。”
袁立山看着那些竹篓,喉咙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张政委从他警卫员背包取出胺璜和壶酒,他知道袁医官好这口。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总算盼来这份酒……谢谢。”
只见袁医官接过酒,马上倒了一盅,他没喝?张政委疑惑,常找我带酒又不喝,这人奇怪?接着见袁医官鼻子凑近闻了闻说:“好酒!”他依然没喝。
正当张政委疑惑不解,看着他端着酒杯到救治伤员身边,用松明灯点燃这盅酒,酒盅上闪着蓝火焰。袁医官把手术刀剪和钳子镊子都一一过火烧一遍,这时张政委才恍然大悟:“好个袁立山,人家都说你好一口酒,今天我见识了,这是战争时没有酒精,你渴求白酒原来是为救死扶伤,而不是个人享受。好一个大别山白求恩医官!等打完仗,我一定为你亲自证明恢复名誉记头功!”
张体学拍了拍他的肩膀:“袁医官,你在这里守了七年,治好了上千名伤病员。大别山的老百姓都记着你。我今天代表独二旅,也代表那些被你救治的战友,跟你说一声——谢谢。”
袁立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转回身来,脸上带着笑:“张政委,你别这么说。也有时做的不够或不误解。谁叫我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红军医院的灯就不会灭。”
张体学走出山洞时,山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看了看朝阳洞的方向——洞口被藤萝遮着,但隐约可以看见洞里透出的一线微弱的灯光。
那灯光很暗,但很坚定,像大别山里无数个不灭的火种一样。
回到驻地时,李必东已经回来了。他带来了满满两筐旧衣裳——有粗布褂子、蓝布裤子、灰布坎肩,还有几顶破草帽。另外还有几套国民党军的制服,虽然旧,但没有补丁,洗得干干净净。
“政委,便装有了。”李必东说,“另外还给你找了块布,补裤子的。”
张体学接过那块布——是一块蓝灰色的土布,虽然旧,但很厚实。他摸了摸,点了点头:“好。我自己缝。”
他坐在竹棚门口,脱了裤子,拿出针线包,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针脚不算整齐,但很密实。他缝得很认真,低着头,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梢到下巴的伤疤照得很清晰。
汪进先走过来说:“政委,我来吧。”
“不用。”张体学头也没抬,“我自己来。我这一身破破烂烂的,缝缝补补又三年。当年在红28军的时候,高敬亭军长就说过——能自己动手的事,不要麻烦别人。跟徐海东将军长征到陕北,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衣。”
他咬断线头,抖了抖裤子,看了看缝好的补丁,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还能穿一阵子。”
李必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在抗战时期刚参加革命时的样子——也是穿着打补丁的裤子,也是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也是那样地笃定和从容。
“政委,”李必东开口了,“我这边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听说,廖鹏同志还在罗田羊角尖那边活动。那些伤员和枪支,应该都还在。”
张体学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好。太好了。”
他站起身,把缝好的裤子穿上,系紧腰带:“老李,你这边有多少人能跟我们走?”
李必东想了想:“我这边能带二十多个人,都是在这一带打了好几年游击的老同志。山里熟,枪法准。”
“够了。”张体学说,“你带这二十多人,跟我们一起走。咱们去羊角尖,找廖鹏同志,把伤员和枪支接回来。”
老李你准备好后勤保除,我先进蕲北一趟处理仙人台叛徒一二天回来。我和袁医官去一趟仙人冲,带汪团长回将军山长绥卡!等我回来再向羊角尖。
咱们现在是纵横八百里大别山,都有我们独二旅将士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