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桂花又遍地开
1946年8月,将军山上桂花盛开季。
大别山的夏天来得晚,去得也晚。八月的山间,松涛如海,白云如絮,漫山遍野的野花还在开着——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将军山的南坡有一处绝壁,绝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藏着一个天然石洞。洞口被两棵合抱粗的老松树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这就是百花洞。
张体学带着小五团十几个战士,已经在这里休整了三天。三天前,他们在蕲北与一股国民党保安团遭遇,打了一仗,虽然突围成功,但战士们累得不行。张体学决定找个隐蔽的地方歇一歇。
百花洞的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进了洞,豁然开朗——上下两块巨大的岩石像两片张开的贝壳,中间一条石缝撑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石花。洞顶有一道天然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洞壁上,石壁上的纹理在光影中变幻,像工笔画的花瓣。洞底是一整块平坦的岩石,足有十多平方米,像一张天然的大床。
战士们钻进来后,一个个都愣住了。一个江西籍的小战士仰着头,转着圈看了半天,惊叹道:“哎呀妈呀,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另一个湖北黄陂的战士接话:“什么神仙住的地方!我跟你讲,这是咱们老首长李先念养伤的地方!1942年李师长在这里养过伤,住了半个多月!”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听四团的老兵说的。那时候李师长腰上中了弹,就在这里养伤,老百姓天天给他送饭,送了一个多月。”
战士们听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有的摸着洞壁,有的坐在石面上,像是在感受老首长的体温。一个叫陈小虎的战士说:“那咱们住的可就是‘金銮殿’了!老首长住过的地方!”
张体学站在洞口,看着战士们那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在笑。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左肩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的脸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山间的泉眼。
他没有打扰战士们的兴奋,转身出了洞。
洞外不远处,有一口山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一颗颗都看得清清楚楚。张体学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甘甜。他摘下腰间的竹筒,灌满了水。
回到洞里时,战士们还在说笑。张体学把竹筒递给他们:“来,喝水。都歇着,别乱动了。”
战士们接过竹筒,一人一口轮着喝。张体学站在洞口的阳光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对身后的汪进先说:“老汪,你带着他们歇着,我去捡些松明柴来,晚上用得着。”
汪进先是小五团团长,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说话的声音像敲钟一样响。他刚想说“我去”,张体学已经走出去了。
将军山的山顶是一片缓坡,长满了低矮的松树和灌木。山顶最高处有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约有一丈见方,石面平整如镜,上面刻着横竖交错的线条——那是古代刻下的棋盘,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纵横的格。
传说这是元末明初大将胡大海驻守此山时,闲暇时与部下对弈的地方。后来又说有仙人在此下棋,留下棋盘,保佑一方风调雨顺。每逢旱年,山下的百姓就会爬上山顶,在棋盘石上摆上供品,祈求降雨——说来也怪,据说十有八九都能灵验。
张体学走到棋盘石旁边时,发现地上有一棵被雷击断的老松树。树干已经枯死,但松脂还在,散发着浓烈的松香味。这是一种极好的引火材料——大别山的老百姓叫它“松明柴”,点着了能烧很久,烟少,火亮。
他弯腰捡起几根粗枝,抱在怀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十几个战士全都跟上来了,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捆松明柴。
“你们怎么都来了?”张体学有些意外,又有些心疼,“我不是让你们歇着吗?”
陈小虎挤在最前面,咧嘴笑了:“政委,你一个人抱不动那么多。咱们人多,多捡些,今晚能烧个大火。”
张体学看着那些一张张因为连日行军而消瘦的脸,心里一阵发热。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山顶的那块棋盘石指了指:“来,到那边坐坐,烤烤火。”
战士们围到棋盘石旁边,有人开始清理地面的落叶和碎石,有人把捡来的松明柴堆在一起。张体学从怀里摸出一段麻绳系上一段弯竹弓——做成一个钻木取火工具,对着一块干柴加上干草,使劲扯扯几下就冒火星子,凑到松明柴上就燃着了。松脂一遇火就燃了起来,火塘光照亮了一群人的脸。
“都坐下。刚才钻木一点星星之火,现在烧着一大盆火,这张是星火燎原。我们新四军就是星星之火,全国大部队都在外围,只要我们星火不灭,”张体学说,“围着火大火一定会全燃烧起来。”
战士们围着火塘坐下来。火塘就在棋盘石边上,火光把棋盘石上的刻线照得清清楚楚。一个小战士摸着石面上的刻痕说:“政委,这石头上的道道是啥呀?”
张体学笑了笑,用一根树枝指着石面上的刻线:“这是棋盘。传说是胡大海将军留下的。当年他在这里驻军,没事就刻了这个棋盘,跟手下的将校下棋。后来又说有仙人在这个棋盘上跟人下过棋——下棋的那个凡人赢了,仙人就答应保佑这片山的风调雨顺。所以这块石头,老百姓叫它‘棋盘石’,也叫‘神仙石’。”
“仙人也下棋?”一个战士好奇地问。
“那当然。神仙也是人变的嘛。”张体学拍了拍身边的石头,“你们看看这石面上,一格一格的,像不像咱们行军的地图?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沾了神仙的气,好下山去打那些欺压老百姓的敌人。”
一个战士说:“政委,那咱们也是老百姓的保护神喽?”
张体学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慢慢地说:“咱们不是神。老百姓才是咱们的神。没有老百姓,咱们一天都活不了。”
火塘里的松明柴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山风吹过山顶,松涛在远处呼呼地响着,像一支低沉的夜曲。天边的云正在变暗,晚霞把将军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都歇着吧,”张体学靠在一块石头上,“今晚就住这儿。明天天亮再走。”
战士们靠着棋盘石,围着火塘,一个挨一个地坐下来。有人脱了鞋烤脚,有人解开干粮袋数着剩下的炒米,有人闭着眼睛养神。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战士就靠在石头上打起了呼噜。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作词蟾宫
云霁霁,雾霭霭,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八月开来,四季开,
银桂金桂月桂丹桂,
开在山野开在窗外。
诗中秋,画春来,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三月开来,腊月开,
香花香蕊香茶香桂,
香飘山外香在画㚈。
哎呀勒不是八月胜似八月,
大别山上桂花还在遍地开。
哎呀嘞不是传说再现传说,
大别山上花好圆月您来摘。
张体学坐在火塘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他看了看那些睡着的战士,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群山,心里在盘算着明天的路线——下一站,去桐山冲。
这时,从山下的林子里传来三声鸟叫。
“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停顿,又三声。是联络暗号。
张体学立刻站起身。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无误,对汪进先说:“老汪,你盯着。我下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山顶边缘,向下望去——暮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山道往上爬,肩上背着一个竹篓。是山下杨湾的老乡,姓杨,五十多岁,瘦瘦的,背有些驼,但爬山比年轻人都利索。
“杨大叔!”张体学迎下去。
杨大叔看见张体学,加快脚步走上来,把背上的竹篓放下:“张政委,给你们送点吃的来。家里刚蒸的南瓜,还有一锅米饭,趁热吃。”
张体学打开竹篓一看——白米饭,蒸南瓜,还有一小罐咸菜。在1946年的大别山,这些东西已经是老百姓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杨大叔,你家里也不宽裕,这……”
“莫说这个话。”杨大叔摆了摆手,“你们在山上打游击,比我们苦多了。你们不吃饱,哪有力气打敌人?张政委,你莫客气——吃。”
张体学没有再推辞。他朝山顶喊了一声:“同志们,老乡送饭来了,都下来!”
战士们从山顶跑下来,看见竹篓里的饭菜,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但他们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围成一圈,等张体学端起碗来,他们才跟着端碗。
杨大叔蹲在一旁,看着这些穿着破旧军装的年轻人狼吞虎咽地吃饭,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张政委,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老汪,派个战士送杨大叔下山。”张体学转身对汪进先说,“让小李去,机灵,认得路。”
一个年轻战士站起来,擦了擦嘴,走到杨大叔身边:“大叔,我送你。”
杨大叔摆摆手:“不用不用,山路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要送的。”张体学走过来,握住杨大叔的手,“敌人还在山上转,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让小李送送你,顺便在你家住一晚,也给你家添个人守夜。”
杨大叔看着张体学的手——那双握枪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他反握住张体学的手,用力摇了摇:“张政委,你们在大山里打游击,为老百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们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保护张政委,就是保护咱们大别山的定盘星。你多保重!”
张体学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地握了一下杨大叔的手,然后松开,转身对小李说:“送杨大叔回家。明天早上再回。”
小李点头:“政委放心。”
杨大叔和小李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张体学站在山顶,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走回火塘边。
“都吃饱了?”他问。
“吃饱了!”
“那就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火塘里的松明柴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棋盘石上,也映在那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上。山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火一直没有灭。张体学靠着棋盘石坐着,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变淡。
天黑了,星星亮起来。大别山的星空干净而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将军山顶照得像白昼一样。
这一夜,每个战士都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体学就醒了。
他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正在泛白,将军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像一层薄纱裹着树林。
“都起来吧。”他回头喊道,“收拾东西,下山。”
战士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把火塘里的余烬用土埋了,把竹篓还给杨大叔家,收拾好行装,沿着山道向南走去。
将军山的南坡是蕲春地界。下山的路上,经过一片野石榴林。八月的石榴还没有完全成熟,青绿色的果实在晨光中挂着露珠,有的已经透出淡淡的红晕,像小姑娘害羞的脸。
一个战士伸手摘了一个,掰开看了看——籽还是白的,酸得他直咧嘴。张体学看见了,说:“还没熟呢,等熟了再摘。石榴熟了是红的,籽是红的,甜得很。”
“政委,你咋啥都知道?”战士问。
“我在这儿打了六年仗,这片山我都熟。”张体学说,“从将军山下去,就是桐山冲。那边有咱们的老根据地,也有一些联络点。”
走着走着,一个战士忽然指着远处:“政委,你看——桐山冲那边有红旗!”
张体学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远处的桐山黄家老屋墙上,果然画有一面红旗,虽然不大,但在绿色大山里格外醒目。
“那是咱们的旗。”张体学的脚步更快了。
桐山冲还是那个桐山冲。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刀痕还在——那是1942年被敌人砍的,树没有死,又长出了新枝。几间土屋散落在山坳里,屋顶上冒着炊烟。不同的是,村口的土墙上刷了新标语,用的是石灰水,字迹虽然有些歪斜,但很大很醒目——
“欢迎独二旅重返大别山!”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张体学站在标语前面,看了很久。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石灰水还没有干透,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淌。他转身问身边的汪进先:“这谁写的?”
汪进先正想摇头,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柴门里传出来:“是咱们写的!”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子。她大约二十四五岁,中等身材,剪着齐耳短发,腰间别着一支手枪,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刷子上沾着石灰水。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但眼睛很亮,看见张体学的一瞬间,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张政委!”
“梁桂华?”张体学认出了她。
梁桂华是山东来的文艺干部,原来在延安鲁艺学过美术,后来分配到麻城解放区做宣传干事。一个多月前,张体学在麻城见过她一次,她当时正在组织妇女识字班。后来独二旅向东突围,双方就失去了联系,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桐山冲。
“是我!”梁桂华笑着点头,“张政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张体学看着她手里那把刷子,“你怎么到桐山冲了?”
梁桂华把刷子往身后一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上个月突围出来的,跟大部队走散了,一路往南走,走到桐山冲,遇到这边的便衣队,就留下来了。我是学美术的嘛,干不了别的,就会写写画画。正好敌人到处搞‘清剿’,咱们需要宣传,我就带着几个女同志,夜里出去刷标语。刷了一面墙,第二天敌人就把墙推倒了。咱们再刷——刷了又倒,倒了又刷。反正他们推不倒咱们的笔。”
张体学看着她,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标语,忽然笑了。那是他从宣化店突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彻底。
“梁桂华同志,”张体学说,“你干得好。”
梁桂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政委,你们人不多?”
“十几个。”张体学说,“但我们不是一股绳了,是散在大别山的火星。你们在这里刷标语,就是在替我们扬名——让老百姓知道,独二旅还在,还在打仗。”
梁桂华的眼睛亮了:“政委,你说得对!咱们这支笔,就是另一支独二旅!”
张体学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战士们说:“同志们,到了根据地了。先休息,下午再走。”
桐山冲的午后安静而温暖。
十几名战士分散到几户老百姓家里。老百姓见到新四军,比见到亲人还亲。有的拿出家里仅剩的鸡蛋,煮了一锅;有的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在灶房的柴堆上。梁桂华带着几个女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一张桌子,摆开了纸笔,开始画宣传画。
张体学走过来时,看见她正在画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大胡子战士举着枪,旁边写着几个字:“独二旅回来了!”虽然线条简单,但人物形象鲜明,看一眼就让人记住。
“你画的是谁?”张体学问。
梁桂华抬起头,笑着说:“画的是你呀!你把大胡子的部分加上了。”
张体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好多天没刮胡子了,已经长成了络腮胡。他笑了笑:“你怎么不画个女战士?”
“女战士我也想画,但没找到合适的素材。”梁桂华放下笔,“政委,我听说大别山有很多女党员、女战士,有的还带着孩子打游击。她们的事迹应该画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张体学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等到了太平山,我会给你找素材。那边有咱们的群众武装,也有女干部。”
“太平山?”梁桂华问,“咱们要去太平山?”
“对。”张体学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桐山冲出发,过檀林河,翻过大王山,到太平山去。那边是蕲黄广边区的中心,群众基础好,敌人的力量相对薄弱。咱们要在那里跟当地党组织会合,发动群众,扩大武装。”
梁桂华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政委,咱们这支队伍,真的能在大别山坚持下来吗?我听说敌人三十万人在‘清剿’,咱们只剩下几百人了……”
张体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将军山——那座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格外清晰,山顶上的松树一棵一棵地排列着,像站岗的哨兵。
“梁桂华同志,”张体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别山的人民能在敌人三十万人的‘清剿’中,还偷偷给咱们送粮送衣、藏枪藏人?”
梁桂华摇了摇头。
“因为这里的人民知道,”张体学慢慢地说,“咱们这支队伍是为谁打仗的。只要这一点不变,人民就不会抛弃咱们。三十万敌人,他们能搬走山吗?不能。他们能搬走树吗?不能。他们能搬走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吗?更不能。”
梁桂华坐在桌前,看着张体学那张瘦削但坚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股劲儿。她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一句标语,大声唱起歌来:
“五月石榴花遍地开,鲜红旗帜竖呀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
张体学听着听着,也轻轻地跟着哼起来。那歌声在桐山冲的上空飘荡,被山风带向远方。
第二天清晨,队伍从桐山冲出发。
檀林河在桐山冲东面两里处。河面不宽,但水很清,河底的卵石一颗颗地排着,像一串串红色的玛瑙。河水哗哗地流着,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小浪花。两岸的檀木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把河面上方的天空遮去了大半。
张体学站在河边,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大别山打了六年仗,檀林河我过了不下百次。每次过河,都是不一样的季节——春天河水涨,秋天水浅,冬天水凉。只有这条河从来没变过。”
“政委,你说这河的水流了多少年了?”陈小虎站在旁边问。
“少说也有几千年了吧。”张体学挽起裤腿,“走,过河。水不深,能蹚过去。”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河。八月的河水不冷,暖洋洋的,漫到膝盖处,脚底的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像是走在玉石上。梁桂华是北方人,头一回见到这么清的山溪,忍不住蹲下身掬了一捧水:“这水真甜!”
“这是大别山的泉水。”张体学说,“山上流下来的,没污染,比什么茶都好喝。”
过了河,就是大王山的地界。大王山不像将军山那么陡峭,它的坡势比较缓和,像一个趴着的巨人。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毛竹和灌木,有几条人工修筑的石阶蜿蜒而上。
“大王山,是通往太平山的必经之路。”张体学指着前方,“翻过大王山,再走一天,就是太平山了。太平山那边是广济地界,那边有咱们的党组织和群众武装。”
这时,前面探路的战士跑回来报告:“政委,山下有个村子,老百姓在赶集,人很多。要不要绕过去?”
张体学想了想:“不绕。穿过去。咱们穿的是老百姓的衣裳,枪别在腰里,不露出来。就当是过路的老百姓。”
队伍整理了一下行装,把枪藏好,排成松散的一队,沿着村道走进集市。集市不大,但东西不少——有卖山货的、卖布的、卖竹器的,还有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老百姓们来来往往,大姑娘小媳妇挎着篮子挑选东西,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十几个人的队伍。
梁桂华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热闹的集市,忽然眼眶有些发红。她已经两个月没有看到这样和平的景象了。两个月来,她钻山洞、走夜路、刷标语、躲搜捕,每天都在逃亡和战斗。现在忽然看见老百姓在赶集、买东西、过日子——那种平静,让她忽然想起了家乡。
“政委,”她低声说,“老百姓还能赶集……说明敌人还没把这片山彻底占住。”
张体学点了点头:“所以咱们更要守住这片山。老百姓能赶集、能过日子,这片山就还是咱们的。”
走了两天两夜,队伍终于到了太平山。
太平山在大别山南麓,海拔虽然不如将军山高,但山势雄奇,起伏连绵。登高望远,东边是黄梅的平原,南边是广济的丘陵,北边是蕲春的群山,西边是武穴的湖汊——视野开阔,进可攻退可守。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广济革命武装夺取政权的重要策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