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石榴花开
张体学到达太平山的时候,正赶上八一建军节。
当地的党组织和群众武装早已得知消息,在村口立起了一个松枝扎成的牌楼,上面挂着红布条,写着“欢迎独二旅指战员”几个大字。
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牵着牛赶来的中年汉子,还有一群穿着红肚兜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迎上来,他是太平山党组织的负责人,姓干叫鹄,是个黑瘦精悍的庄稼汉样,说话嗓门很大:“张政委!可把你们盼来了!邹一清和赵辛初等区委都在等你呢”
张体学握住他的手:“老干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老干拉着张体学往村里秘密屋里会见邹一清和赵辛初。
会上老干汇报四月以来鄂皖边区从宣传店归1来转战工作:“ 4月,他在宣化店宣布成立蕲(春)太(湖)英(山)浠(水)边县委,任命钟子恕为县委书记,李壁东、邹一清、张凤林、华家文等人为县委委员。同时抽调四十余名精干战士,组成先遣连队,派遣县委班子率队挺进蕲北、广济一带开展前置工作,侦查敌情、发动群众、巩固据点,为后续中原大军突围、开辟鄂东敌后战场筑牢前沿阵地。钟子恕等到蕲北与干鹄鄂皖总队会合后,鄂皖总队与5月上旬在宣化店成立的鄂皖人民民主自卫队合并;整编后由钟子恕担任政委,邹一清任总队长,华家文任副总队长。这支新生武装力量扎根蕲广边区,完善基层组织、壮大革命武装、稳固游击阵地,为中原突围主力部队开辟了关键的后撤落脚点与战略缓冲区。”
“今天八一,咱们过节!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赵辛初急盼的说。“走,陪前线归来张政委将士一起热闹热闹。
村口的晒谷场上摆了几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花生、一坛米酒、几碗南瓜汤。虽然简单,但对于战时的山区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张体学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一张张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希望。
“同志们,”张体学开口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八一节。十九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南昌城头打响了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今天,我们在大别山太平山,对着这片红色的土地,我代表独二旅全体指战员,向你们致敬!”
他举起手中的茶碗:“以茶代酒,敬你们——大别山的人民!”
全场的人跟着举起了碗。有人喊了一句:“独二旅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接着,整个晒谷场都响起了同样的呼喊声。
梁桂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场景,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走到晒谷场边的一个石碾上,踮起脚,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是八一,我给大家唱一首歌!”
她唱的是那首《庆祝苏维埃》:
“五月石榴花遍地开,鲜红旗帜竖呀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晒谷场上,人们开始跟着唱起来。先是几个年轻人和儿童团的孩子跟着唱,接着是几个妇女,然后是全场的老人和孩子。歌声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群人变成所有的人——
“五月石榴花遍地开,鲜红旗帜竖呀竖起来……”
张体学站在八仙桌前,端着茶碗,静静地听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一种复杂的光——有欣慰、有感动、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那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平静。
接着宣传队唱《闹革命》:“山歌越唱越开怀,东山唱到西山来。广济县里闹革命,工农群众都起来。打倒豪绅和地主,工农政权建起来,英雄好汉站起来,红旗滚滚过山来……”;《送郎歌》:“情郎你要走,与妹握握手,抗战救国有前途,伙伴青年们,穿了头唉哟。抗战莫思家,日本定打垮,消灭日本再请假,请假与妹成婚配,唉哟。”深受当地人民的拥戴。一段段军民情深的佳话广为流传。至今,许多人还记得流传已久的革命时期的民间歌谣。
听着歌,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经历:从宣化店的空城计,到冶溪河的宴席;从毛粟坪的分兵,到乌沙畈的改组;从将军山的雪夜,到桐山冲的标语。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有战友倒下,但每一步也都有人接上来。
石榴花啊石榴花,花开的时候红得像火,像老百姓的心,像大别山不灭的火种。
庆祝活动进行到一半,一个侦查员匆匆跑来。
“政委!不好了!敌人来了!”
张体学放下茶碗:“多少人?”
“约莫一个营,从广济方向过来的,打着火把,正在向太平山靠近!距离不到十里地!”
晒谷场上的歌声停了。人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张体学。
张体学迅速判断了一下情况——自己身边只有十几个战士,加上当地的群众武装,总共不过三四十人,而敌人有一个营,三四百人,将近十倍的兵力。
“老干,”他对身边的干同志说,“组织群众转移,到山上去,躲进山洞里。”
“张政委——”老干想说什么。
“快去!”张体学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群众的安全第一。咱们不能让敌人抓到老百姓。”
老干点了点头,转身去组织群众。晒谷场上的人很快散去了,老人和孩子被妇女们搀扶着往山上走,男人们带着简易的武器在后面警戒。整个村子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空了。
张体学带着十几个战士,在村口布下了防线。这时,黑暗中传来了敌人的喊话声:“共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国军优待俘虏!”
张体学没有回答。他低声对汪进先说:“汪团长,带三个人到东面去,看到火光就往那个方向开枪,把敌人引开。”
汪进先带着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小李,你们几个跟我来,掩护群众撤退。”
小李点点头。他十六岁,在独二旅打了不到一年的仗,但已经经历了大小十几场战斗。他趴在张体学身边,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瞄准了远处火光的轮廓。
“小李,怕不怕?”张体学低声问。
“不怕,那就做我警卫吧。”小李的声音稚嫩而稳重,“政委在,我就不怕。”
张体学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小李的肩上拍了拍。
东面响起了枪声。敌人的注意力被引开了。张体学趁机带着人从南面的小路撤出了村子,钻进了太平山深处的密林。
然而,在撤退的过程中,有三个战士掉了队。
他们负责最后掩护,阻断了追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敌兵。但在退回主力的路上,他们被另一股敌人从侧面包抄了。三个人——一个叫刘大安,二十六岁;一个叫赵德柱,二十四岁;还有一个姓孙的,大家都叫他小孙,才十九岁。
他们退到了一个天然山洞里。洞口有一块巨石挡着,子弹打不进来。
敌人围住了洞口,朝洞里喊话:“出来吧!躲在里面只有死路一条!再不出来,就要放火烧死你们!”
“瞎了你们的狗眼!”刘大安朝着洞外喊,“老子就是死,也绝不出来投降!”
他对着洞口连开三枪,子弹擦着巨石飞出去,把一个敌人吓得趴在了地上。
敌人恼羞成怒,从附近搬来了稻草和干柴,堆在洞口。一个敌兵喊道:“再不投降,就点火烧了!”
赵德柱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烧吧!老子不怕火!”
敌人点燃了稻草,又拿着衣服拼命往洞里煽风。浓烟滚滚,带着令人窒息的毒气直往洞里灌。不一会儿,三位战士就被浓烟熏昏过去了。
敌人等了许久,听不到洞里的动静,才大着胆子进了洞,把三个人拖了出来。冷风一吹,他们又苏醒过来。一个长着鹰嘴鼻子的敌营长走到他们面前,假惺惺地说:“只要你们说出张体学的去向,我们就放了你们。”
刘大安抬起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知道!”
“不知道?”敌营长冷笑,“你们是北方人,跑到南方来送死,图什么?”
“图解放!”赵德柱大声说,“图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敌营长见他们是硬骨头,再也问不出什么,便挥了挥手:“毙了吧。”
行刑前,敌营长又问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大安看了看身边的赵德柱和小孙,然后转向北方——那是他们家乡的方向。
“只有一个要求,”刘大安的声音平静,“让我们向家乡磕几个头。”
敌营长答应了。
三个战士面对着北方,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在冰冷的山石上,磕出了血。
然后他们站起来,面向敌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齐声高喊:
“中国共产党万岁!”
枪响了。三个人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第二天天亮,张体学带着人回到太平山时,群众们已经从山上下来了。老干含着泪向张体学报告了三位战士牺牲的经过。
张体学站在晒谷场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的山峦,那三个战士的面孔——刘大安、赵德柱、小孙——一一浮现在眼前。他们都是北方人,跟着部队从黄河北边一路打到大别山来,却再也回不去了。
“政委……”梁桂华走过来,低声说,“咱们……要不要为他们立个碑?”
张体学沉默了一会儿:“立碑的事,等革命胜利了再说。先查清谁泄露天机?”
这次敌人突袭,引起了张体学政委的警觉,再联系前几次来此地十分秘密,但都遭到了敌人袭击。他感到奇怪,按理说这里是红色村庄,告密的可能性极小,那为什么敌人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知道我们在这一带 活动的呢?张政委当即决定在太平十八堡红色堡垒户吴明玉家召开有当地党组织负责人和堡垒户参加的秘密会议,专门研究此事。
“村里这几天有哪些人外出?还有哪些陌生人上山?”张体学开门见山的询问在座的诸位。
“这几天村里没有一个人外出,对个别有问题的人都进行了严密监控。”
“平时只有货郎担、卖豆腐的人来过。这几天货郎担没来,但卖豆腐的来了。”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道。
张体学思考了一下,果断的说:“那就从卖豆腐的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并做了详细的部署。
“豆腐!”“豆腐!”“卖豆腐......”第二天卖豆腐的人出现了。他一边慢慢的走,一边大声的吆喝。在村里转了二个小时后,来到路旁的一棵古树下,睁大眼睛,四处张望,一边装着解小便的样子,一边用手迅速从古树上的洞里掏出东西,若无其事地走到豆腐桶旁,用手倒弄几下,然后挑着豆腐桶往山下奔去。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在暗中盯梢的侦查员和埋伏在山上的战士们看得一清二楚。
警卫排李排长和战士们一拥而上,当场将这个卖豆腐的逮着,但从他身上没有搜出什么东西,桶里也只剩下几块没卖完的豆腐。李排长一不做二不休的将每块豆腐捏碎,果然从最后的一块豆腐中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情报。卖豆腐的见事情败露,为了隐瞒真相,趁大家放松警惕之时,吞毒自尽。
这下线索断了。在红色保垒户家,听完李排长的汇报,张体学陷入了沉思,他用眼睛瞄了桌上的情报上的字体,突然说:“有了。”他对大家说:“就从字体上找线索吧。你想,山里人都非常贫穷,老百姓几乎都是文盲,只有教书先生和有文化的人才能写出这么一笔漂亮的字来。”
提起教书先生,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在本地青林庵(寺庙)教书的刘先生,有的说情报上的字迹有点像是刘先生的字体。疑点重重。张体学感到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刘先生家一定有“鬼”。深思熟虑之后,想出一计。为了“调虎离山”,张政委一边派人请刘先生来十八堡商谈帮战士们补习文化课,一边派几名侦查员去刘先生家搜查。
这边,当地干部找来了刘先生,他瘦高个,40多岁,头戴礼帽,身穿长衫,腋下夹着课本儿,见人点头哈腰,活脱脱的一名“先生”。大家很客气与刘先生商谈补习文化课……
那边,侦查员们在青林庵(刘先生的住所)有重大收获,精明的侦察员在他床底下发现一个暗洞,从洞里搜出了一把匕首、一把手枪、子弹若干、地图,还有毒药丸(氰化钾)等。原来刘先生是潜伏特务。商谈完补习文化课事宜的刘先生,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当他心惊肉跳的回家打开房门。
“不许动!”“举起手来!”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四起,埋伏在门里门外的战士们一起围来,他吓得三魂出窍,翻起死鱼一样的眼睛,颤颤巍巍的举起双手说道: “别开枪,我投降。”束手就擒。
如今已是铁证如山。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供认不讳。这个隐蔽多年的国民党特务,把所有事情都老实交代了出来:
蒋介石非常明白大别山是战略十分敏感的部位,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因此,早就开始策划在大别山建立情报组织。因为鄂豫皖山峦起伏、纵横绵亘数百里,地理位置重要,面临长江天堑,横贯大别山腹地,可以东慑南京,西逼武汉,南扼长江,钳制中原。对此,国民党早就提前布局。在武汉特务机关专门训练班毕业后,他受军统派遣,隐姓埋名秘密潜伏大别山,以教书为掩护,建立情报网,搜集鄂豫皖三省共产党党政高级干部活动踪迹和新四军活动情况。为国民党提供各种情报。这些年,也不知传递了多少情报,干了多少坏事。当时山里人穷,为博得当地人的好感,他只象征性的收取一点点学费,对于家里贫穷的学生,甚至免费,还资助一些穷人,伪装得天衣无缝。因此,当地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大善人”。“狡兔三窟”,尽管他藏匿的手法多么精明,多么善于伪装,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被捕的命运。
鉴于他犯下的罪行,同时,也因情况紧急,地方党组织决定对他就地枪决。当时,一名战士举起了枪,另一名战士说:“用锄头吧,节约一颗子弹打敌人。”那时的子弹是很金贵的,一名战士用从附近的一农户中借来的锄头打死了这名罪恶累累的特务。拔除了敌人埋藏在大别山红色根据地的一个钉子、一颗“毒瘤”。
国民党情报站被破获后,敌人再也摸不着我新四军的活动情况,太平山真正太平了,十八堡也真正成了坚不可摧的“红色堡垒”
张政委重新部署边委工作,和区委道别。
他转过身,看着梁桂华:“梁桂华同志,太平山这边的工作,需要有人留下来组织。你熟悉群众工作,又懂宣传。我的想法是——你留在蕲黄广边区,组织群众支前,收集失散人员,继续做宣传工作。”
梁桂华站直了身体:“政委,我……”
“这是命令。”张体学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独二旅需要一支‘笔’,也需要一双眼睛,一颗心。大别山人民的心里都有火种,需要有人去拨亮它。你留下来,就是做这件事。”
梁桂华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而是抬起了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政委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体学看着这个从山东来到大别山的年轻女干部,点了点头:“好。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太平山的老百姓,就是你的战友。有事跟他们商量,有事跟他们一起扛。”
梁桂华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张体学转过身,对身后的战士们说:“走,向三角山方向,找何耀榜的主力去!”
队伍重新出发了。张体学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太平山——晨光中,山间的石榴花正在盛开,一朵朵火红火红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五月石榴花遍地开。八月也是石榴花开的时候。那花开在山野间,开在村口路边,开在老百姓的庭院里。那花一开,火红一片,像是要把山都照亮了。
梁桂华站在村口的石榴树下,看着张体学和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里。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村里。
她的身后,太平山的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山间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红得像大别山不灭的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