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很少再值夜班的那年,窗外的杨树已经高过了四楼窗台。
最粗的一根枝条横在窗沿上方。夏天叶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被面和屏幕上缓慢移动。入秋以后,叶子一片片黄下去,风大时拍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冬天枝条空下来,能从病床上看见远处住宅楼顶的水箱。第二年春天,新叶又把那一小块天空遮住。
眼球输入设备又换了一次。
新设备比从前薄,红外感应器贴在屏幕顶端。校准时只需要依次看过几个光点,视线稍有偏移,光标也不会立刻滑走。第一次使用这台设备时,沈归连续选了十几个字,一个也没有错。
方晴站在旁边看着,说:
“这次应该能用久一点。”
沈归眨了一下眼。
设备确实好用。他却很少再输入。
喝水、翻身、调高床头,这些日常需要已经设成快捷选项。他把视线停在图标上,确认一次,护士站便能收到提示。真正需要一个字一个字选择的句子越来越少。有时屏幕亮了一整个下午,文档仍旧空着;有时他只选出一个字,停一会儿,又将它删掉。
大部分时候,屏幕是暗的。
他看天花板,也看窗外。杨树的影子每天从窗沿移到墙上,再慢慢退回去。隔壁床的人仍在更换。有人住几个月,有人只住几天;布帘拉上以后,另一边传来的声音过一阵便换了。有人整夜咳嗽,有人白天不停打电话,也有人住进来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方晴还是会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
起初每周都来,后来隔十几天,再后来有时一个月才来一次。她进门后先看床头的记录,再问当天值班的护士沈归近来的情况。休息日过来时,她不穿护士服,只穿一件普通外套。头发白了许多,仍旧梳得整齐。
她有时替他擦脸,有时检查一下眼控设备的支架。更多时候,她只在床边坐一会儿,说几句门诊里的事:有人挂错了号,有个孩子打针时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楼道里的灯修了又坏。
沈归听着,偶尔眨一次眼。
病区里的护士也换过几拨。新来的护士先记住床号,再从腕带上认人。有人叫他“十二床”,有人照着记录念“沈归”,也有人俯下身问他想不想喝水,却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年。方晴来时,年轻护士偶尔会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不是,停一下,又补一句:
“以前的同门。”
说完,她便把探视登记簿推回去。那本簿子也换过许多册,纸张由白变黄,再被新的册子替下。
床头柜上的钢笔和便签一直留在原处。钢笔压着已经泛黄的纸,笔帽露出的底铜越来越暗。纸边起了毛,折痕处也快要裂开,笔身上的那行字却还能看清:
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又过了几年,一个深秋的下午,风从早晨一直刮到天黑。
值班护士进来时,把窗户合上,只留了一道窄缝。她说夜里要降温,又替沈归把被角往上掖了掖。离开时忘了关顶灯,角落里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每隔几秒闪一下。
窗帘仍会被缝隙里的风抬起一角。
下午的光渐渐移到墙根。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输液袋,又推着护理车去了下一间病房。走廊里的声音慢慢少了,只剩输液管的滴答声和主机低低的运转声。
沈归看了很久那根闪动的灯管,随后唤醒屏幕。
光标停在文档末尾。文档里只有一行字,是他许多年前逐字选出的:
吾妻阿蘅,及吾友杨朱,合葬于此。
这行字保存以后,他一直没有改过。
下面还有一行空白。光标在句尾闪动,每次亮起,那片空白也跟着显出一点淡蓝色。
沈归看着它,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称呼。
白土上,杨朱叫他“那个谁”。营地里的人叫他夫子,后来名册上又写成叛道者。到了山谷,来的人大多知道他住在那里,却很少有人问他的本名。那些称呼一个接一个落在他身上,又随着叫出它们的人离开。
病历、腕带和设备档案里一直写着沈归。护士查房时会念,交班时会念,方晴偶尔也会在门口向值班护士问一句“沈归今天怎么样”。那个名字每天都在病房里,却已经许多年没有由他自己写下。
窗帘又被风抬起。屏幕上的亮度跟着暗了一瞬。
他想起阿蘅在厨房里解围裙。
灶上的粥刚刚沸过,锅沿留着一圈白痕。她把系带从腰间绕下来,叠好围裙,放在料理台上。转身时,她叫了他的名字。
沈归。
两个字很平常。她催他端碗、提醒他关火、夜里叫醒他接电话,都这样叫。生气的时候,她会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困得睁不开眼时,第二个字常常含在喉咙里。
沈归把视线移向输入界面。
第一个字是“沈”。
光标停稳以后,他眨了一下眼。
屏幕上多出一个字:
沈
他停下来。
眼睛已经不适合长时间盯着屏幕。干涩从眼角慢慢漫开,他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一点泪水沿着眼角滑进鬓发。
“沈”字还在墓志铭下面。
他没有删除。
窗外彻底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光从门底投进病房,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护士站的打印机响过几次,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门外停了一瞬,又继续向前。
沈归重新看向屏幕。
第二个字是“归”。
光标移过去,停住。
他眨眼。
第二行变成了:
沈归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
第一行写着阿蘅和杨朱。第二行只有他。
光标停在“归”字后面。
他没有继续输入。
过了零点,病区临时缺人。方晴从门诊那边过来帮忙,进病房时,白衣外面还套着一件深色开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她先看了一眼床头的记录,又俯身检查输液袋。
液体快要滴完。她取来新的一袋,核对标签后换上,重新调好滴速。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屏幕。
墓志铭下面多了一行:
沈归
方晴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也没有念出来。屏幕的蓝光落在她手背上,那片旧烫伤已经淡得几乎和周围皮肤一样。她把滑到沈归肩下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又将屏幕亮度调低两格。
沈归看着她。
方晴把床栏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屏幕上的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临走前,她轻轻拍了拍沈归的肩膀。
“师兄,我去忙了。”
沈归眨了一下眼。
方晴推门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和护理车的轮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她的。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归看向屏幕。
那两个字仍在第二行。
沈归
夜里风渐渐小了。窗帘不再抬起,杨树枝条也停止敲击玻璃。将近天亮时,一线很淡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屏幕边缘。
光标停在“归”字后面,一闪,一闪。
他没有再往下写。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