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爱恋炼狱的自我抉择
秦涵柳在城北那栋楼里住了下来。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宋予帮她安排的。陈维远签了字,把这栋楼的使用权转给了她。三百四十七个房间,三百四十七个被救出来的人。有些人在康复后已经离开了,有些人还在慢慢恢复。秦涵柳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刚被救出来时的眼神。她是这里的管家,也是这里的住户。
她选了三楼靠窗的一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楼下有一棵桂花树,是宋予让人移栽过来的,还不大,但今年开了花。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那股甜味就飘进来,浓得发腻。她以前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现在习惯了。
沈屿的芯片放在桌上,靠着窗户那一边。她把芯片立起来,用小夹子夹住,这样阳光能照到它。她知道芯片不需要阳光,但她觉得它应该晒晒。每天她会拿一块软布,轻轻拂过芯片表面,像在给它洗脸。她在芯片旁边放了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桂花,每天换新鲜的。楼下的桂花树不大,花不多,她每天只摘一小枝,不敢多摘,怕树疼。有时她会看着那棵树发呆,觉得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跟她说“你摘吧,我不疼”。
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快的是时间,一天一天地走,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慢的是等待,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天和一年没什么区别。
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起来,开窗,换桂花,把芯片擦一擦。然后下楼,去看看那些住在楼里的人。方远的房间在一楼,他已经能自己走动了,每天在大厅里来回走,锻炼腿脚。陆辰在三楼,跟秦涵柳隔了几个房间,他不太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卢心怡视频通话。卢心怡每天都会来,带着吃的喝的,坐在陆辰房间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其他人也有各自的节奏,有的人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秦涵柳会挨个敲门,看看他们需不需要什么。
秦涵柳不催沈屿。她知道催没有用。宋予说沈屿的意识碎片散在系统的各个角落,要找回来,拼好,修复。这件事只有陈维远能做,而他还在融合。两段意识在他脑子里打架,二十年前的他跟现在的他,谁也不让谁。宋予每天去深蓝情感总部,帮他调程序,稳情绪,像哄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第七天的时候,念夏来了。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只有点旧了的兔子布偶,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她说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了,想跟秦涵柳一起住。秦涵柳给她安排了隔壁的房间,两个房间中间有一扇门,平时开着,晚上关上。念夏晚上会做噩梦,喊“爸爸”——不是陈维远,是林深。林深给她起过名字,她记得。秦涵柳听到她喊,就过去陪她,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了再回自己房间。关于林深的结局,秦涵柳没有跟她细说,念夏也没有问。她好像隐约知道些什么,又好像宁愿不知道。
第十五天。秦涵柳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个芯片。阳光照在它上面,反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墙上,像一个跳动的光点。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就闭上休息一会儿。睁开的时候,光点还在跳。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屿的那个晚上。办公室,坏掉的灯管,凉透的美式咖啡。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她以为那是一个AI,以为那是一场花了三百八十八块钱买来的梦。她不知道那个在屏幕里笑着的人,真实存在过,在她隔壁班,在下雨天的走廊里,在毕业那年的花坛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蓝色的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也有点旧了,但蓝色还是那么好看。她把伞撑开,放在床边,对着芯片说了一句话。
“沈屿,你快点回来。我想跟你一起打伞。”
芯片没有反应。但她觉得它在听。
第二十天。陈维远来了。
秦涵柳下楼的时候,陈维远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是灰白的,但比之前整齐了很多。眼镜换了一副,银框的,跟他以前戴的那副差不多,但镜片薄了一些。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你瘦了。”他说。
秦涵柳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也来看看他们。”他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这些人,都是我关进去的。”
秦涵柳没有说话。
陈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秦涵柳抽出来看,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意识修复计划”。
“这是什么?”
“沈屿的修复方案。”陈维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秦涵柳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小心,“他的意识碎片分布在系统里一百三十七个位置。每一个碎片都需要单独提取、验证、拼接。我已经提取了八十九个,还有四十八个。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秦涵柳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
“你能保证他恢复以后跟原来一样吗?”
陈维远沉默了几秒。“不能。他的记忆可能会有缺失。那段清除记忆的代码还在,我清不掉。但我可以把它锁住,让它永远不启动。”
秦涵柳把信封攥在手心里。“那就锁住。锁得死死的。”
陈维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夏。”
秦涵柳愣了一下。这是林深和林薇叫她的名字,不是陈维远。她从来不允许他这样叫。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已经结痂的某处。她没有应,也没有纠正他。
“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很好。你不用惦记。”
他走了。
秦涵柳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念夏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那只兔子布偶。
“姐姐,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屿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念夏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那你就再等两个月。”
秦涵柳笑了,笑得很轻。“我等。”
她把信封放在沈屿的芯片旁边。信封上那四个字,“意识修复计划”,在阳光下显得很正式,很冷。但她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沈屿回家的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第二十五天,无事发生。秦涵柳照常开窗、换桂花、擦芯片。那把蓝色的伞一直撑在床边,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者。她有时候会对伞说话,好像伞能替她传话给沈屿。
第三十天的时候,芯片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微弱的光,是一种很亮的、金色的光,像一颗被捂热了的星星突然睁开了眼。秦涵柳正在擦桌子,光闪了一下,她手里的抹布掉了。
她拿起芯片,举到眼前。芯片的表面出现了一行很小的字,之前没有的。字迹出现得很慢,像是一个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正费力地一笔一划写过来。
“涵柳,我听到你了。”
秦涵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把芯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一小块冰冷的金属正变得温热。不知是阳光晒的,还是自己的心跳。她哭得浑身发抖。念夏从隔壁跑过来,看到她哭了,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得脸都白了。
“姐姐,你怎么了?”
秦涵柳把芯片举起来给念夏看。念夏看着那行字,眼眶也红了。
“他听到你了。”念夏说,“他真的听到你了。”
秦涵柳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他听到了。”
她把芯片放回桌上,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
“沈屿,你快点回来。桂花都快谢了。”
芯片又闪了一下。不是光,是一行新的字。
“快了。别急。”
秦涵柳笑着哭了。她把那枝已经有点蔫了的桂花换掉,换了一枝新的。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她坐回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想着沈屿回来的那一天。他会从芯片里出来,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会说“我回来了”,她会说“欢迎回家”。然后他们会下楼,去看那棵桂花树。他会闻到花的味道,第一次闻到。她会问他香不香,他会说香。
够了。这样就够了。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几朵桂花被吹落,飘在空中,打着转,落在地上。像树在轻轻叹气。
秦涵柳看着那些花,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