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林知夏的家
书名:全息恋爱 但我的对象是AI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273字 发布时间:2026-07-19

第十九章:林知夏的家



敲门声响起时,秦涵柳正陷在一个没有梦的黑沉深渊里。


她猛地惊醒,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光晕缩成小小一圈,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巨大又扭曲。脸颊被胳膊肘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林薇的照片下面,一小片干涸的水渍把“妈妈”两个字洇得微微发皱。她慌忙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轻轻擦干,确认画面没有损坏,才松了一口气。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那种急促的敲法,而是很有节奏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不急不躁,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猎人,等着困兽自己走出洞穴。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羔羊。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念夏,不是宋予,是孟遥。


秦涵柳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念夏说她的手机里有窃听软件,是孟遥装的。念夏的话能信吗?念夏是陈维远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为了挑拨离间。但秦涵柳想起那个银色的耳机,孟遥给她的那个信号发射器,说是意识接入器。宋予说那是假的,是陈维远用来监视她的。如果宋予说的是真的,那孟遥确实在骗她。如果宋予也在骗她呢?如果宋予才是陈维远的人,而孟遥是无辜的呢?


她的脑袋快要炸了。每一个人都在说话,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绳子,缠在她身上,越缠越紧。她分不清哪根是救命的,哪根是勒颈的。


她打开了门。


孟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饭和两杯奶茶。她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但换了一条牛仔裤,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给你带了早饭。”孟遥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你昨天没吃什么东西。”


秦涵柳看着她,没有接塑料袋。“孟遥,你给我的那个银色耳机,是意识接入器吗?”


孟遥的手顿了一下,塑料袋晃了晃,奶茶差点洒出来。她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人被当面揭穿了一个精心掩饰的秘密,但还没想好是承认还是继续编。


“谁告诉你的?”孟遥问。


“宋予。”


孟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院子,把塑料袋放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她转过身,面对着秦涵柳,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的人。


“那个耳机不是意识接入器。”孟遥说,“它是一个信号转发器。戴上它,你的脑电波会被传输到另一个设备上。那个设备在陈维远手里。”


秦涵柳的心沉了下去。她希望孟遥会否认,会愤怒,会质问她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女人的话。但孟遥没有。她直接承认了。她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好像这个秘密压在她心里太久了,终于有人来拆穿,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是陈维远的人?”秦涵柳的声音很冷。


“我不是他的人。”孟遥抬起头,看着秦涵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我是被他威胁的人。他手里有我家人的把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做事,他就让我的家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是死,是消失。跟沈屿一样,被上传,被关进系统里,变成一段代码。谁都不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秦涵柳的愤怒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熄了一半。她想起沈屿说过的话,方远说过的话,宋予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是在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每一个人都在某一个人的棋盘上,做着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孟遥是,宋予是,念夏是,她也是。


“你替他做了什么事?”秦涵柳问。


“监视你。”孟遥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你每一次接入系统的时间、地点、持续时间,你见了谁,说了什么,你的心率、血压、脑电波变化,我都记录上报了。那个定位器也是我放的。不是让你防身的,是让陈维远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秦涵柳想起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孟遥说是定位器,让她放在口袋里。她当时觉得那是关心,是保护,是一个朋友在帮她。她甚至觉得感动,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现在想起来,那种感动让她觉得恶心。不是对孟遥恶心,是对自己恶心。她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怎么就这么渴望被人关心?怎么就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猫,谁递过来一根香肠就跟谁走?


“你昨天晚上说你要去找陈维远。”孟遥的声音变低了,“我告诉他了。他让我在你手机里装一个窃听软件,我装了。你在他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秦涵柳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电池已经抠出来了,但她知道那没有用。窃听软件不是装在电池里的,是装在系统里的。只要手机有电,它就在运行。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孟遥面前。


“这个手机,是你给我的。”


孟遥点了点头。


“里面的窃听软件,是你装的。”


孟遥又点了点头。


秦涵柳用力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片飞溅开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一脚踩上去,踩了好几下,把手机踩成了几块碎片,散落在石榴树下。


她没有停下来喘气,也没有红着眼睛质问。她蹲下来,从碎片中捡起那张SIM卡,攥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盯着孟遥。


“你还帮他做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孟遥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涵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秦涵柳要弯下腰才能听清。


“方远的U盘,是我告诉陈维远的。他派人去老宅那边盯着,等你来了以后,确认你拿走了U盘,他们才动手抓人。”


秦涵柳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那天在老宅,她把U盘藏进内衣夹层,觉得万无一失。而孟遥就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她做这一切,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方远的视频,我看到了。你从医院拿到的那封信,我也看到了。宋予给你发的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每一条,每一个字,我都原封不动地转给了陈维远。”


秦涵柳的手开始发抖。她把SIM卡攥得更紧了,卡片的边角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没有哭出来。


“他知道你会来找陈维远,所以安排了念夏在路口等你。他知道你会去系统里找林深,所以让我给你那个信号发射器。他知道你不会相信他说的话,所以让念夏告诉你孟遥是内鬼。因为这样你就会觉得,念夏是站在你这边的。”


秦涵柳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念夏告诉我的那些话,是陈维远让她说的?”


“不是。”孟遥抬起头,看着她。“念夏告诉你的那些话,是真的。你手机里有窃听软件,是我装的。我是陈维远的人。这些都是真的。但陈维远让你知道这些,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他是要让你在确认了‘孟遥在骗你’这个事实之后,自然而然地相信接下来出现的人。那个人是宋予。”


“宋予也是陈维远的人。”


秦涵柳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扶着石榴树,指甲嵌进树皮里,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破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身体在失去感觉,痛觉已经快没了,但心理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宋予。她外婆。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跟你妈妈真像”的女人。那个给她倒热水、给她戴发卡、说“你妈妈也总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往前走”的女人。那个她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是陈维远的棋子。


“宋予不是林薇的妈妈。”孟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她是陈维远的助理,从头到尾都是。她接近你,是因为陈维远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让你觉得安全,让你觉得温暖,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放开你的心防,把你的情感全部暴露出来。你的情感数据,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秦涵柳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石榴树的落叶上。她想起宋予看她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心疼,那种说不清的骄傲。那些都是假的吗?还是半真半假?还是宋予自己也分不清了?她想起宋予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暖,暖到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点点温度值得她活下去。那个温度是假的吗?还是真的存在过,只是给的人不是在给她,是在给一个角色?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转身。她就那么看着孟遥,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又自己伸手擦干。反复几次。当眼泪终于不再流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慢,慢得像冰面下的水停止流动,开始凝固。


“宋予,”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她握我的手时,手是暖的。那个温度,也是陈维远设计的?”


孟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秦涵柳面前,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心里。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的,带着体温的东西。秦涵柳低头看,是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存储芯片,跟她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


“这是沈屿让我转交给你的。”孟遥说。“他在被上传之前,把这份文件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他说你会有那么一天。那一天你会觉得全世界都在骗你,你会觉得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到那个时候,把这个给你。”


秦涵柳攥着那个小芯片,感觉它在手心里发烫。“这里面是什么?”


“沈屿的调查记录。从他进深蓝情感的第一天起,到被上传的前一天,每一天的记录。里面有他查到的所有人。方远,宋予,念夏,陈维远,林薇,林深。每一个人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部在里面。”


秦涵柳把芯片攥紧了,攥到手指发白。她抬起头看着孟遥。孟遥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帮他藏了这么久。”秦涵柳说。“你是他信得过的人。”


“我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孟遥的声音终于抖了。“他把这个芯片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你要替我记住我是谁。’”


秦涵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起沈屿在系统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你”。他说的是“我等你”,不是“我爱你”。因为他知道,爱是可以被模拟的,但等待是真的。等待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的灯。他在等她。


“我现在要做什么?”秦涵柳用力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孟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是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沈屿在被上传之前,在那边租了一个房子。他把他所有的证据都放在那里了。纸质版的,硬盘的,录音的,全部。他说如果你拿到了这个芯片,就去那个房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公之于众。不要等,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秦涵柳看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沈屿写给她的那封信一样。她认出那些字的笔画,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不跟我去?”秦涵柳问孟遥。


孟遥摇了摇头。“我在陈维远面前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把这些东西给了你。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连累我自己。我要走了,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不可以。”孟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你一个人去,没有人知道。我跟你一起去,陈维远就会顺着我找到你。你还想被跟踪多久?”


秦涵柳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孟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点了最后一根火柴。她知道火柴很快就会灭,但她还是举着它,照亮了别人的路。


“谢谢你。”秦涵柳说。


孟遥摇了摇头。“不要谢我。谢沈屿。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骗过你的人。”


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涵柳,你对沈屿说过的那些话,他听到了。每一句。”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秦涵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个芯片,一个是沈屿的,一个是沈屿给她的。她把两个芯片放在一起,并排躺在手心里,像两颗心脏,一跳一跳的,无声地跳着。


她回到平房里,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林薇的照片放进口袋,把宋予给她的发卡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她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不到一天的小房间。墙壁很白,床很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这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她走出院子,关上铁门,把钥匙放在了门框上面。也许有一天宋予会回来,也许她不会。秦涵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沈屿为她准备好的地方,一个藏着所有真相的地方。


她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光头,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但也不像是好人。秦涵柳把纸条上的地址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从老城区开到新城区,从新城区开到开发区,从开发区开到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那种自建的小楼房,有的贴了瓷砖,有的还是红砖外露。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打牌,看到出租车开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


秦涵柳付了钱下了车,站在榕树底下,看着那些老人。老人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老大爷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另一个老太太指了指前面那条巷子,嘴里蹦出两个普通话,“往里走”。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有的已经没人住了,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户,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枇杷。


她走到门前,拿出沈屿给她的那个芯片。芯片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字太小了,她凑近了看,才看清上面刻的是什么。


“林知夏的家。”


不是秦涵柳,不是陈知夏,是林知夏。是她的本名,是她还没有被改掉记忆之前的名字。沈屿记得。他从来都记得她是林知夏,不是陈维远给他看的那些档案上的“秦涵柳”,不是系统里登记的“实验体07”。她是林知夏,是那个在走廊里偷偷看他的女孩,是那个在纸条上写“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的女孩,是那个他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一直在保护的女孩。


她把芯片贴在门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她推门进去。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擦得很亮,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了起来。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知夏”两个字,笔迹很温柔,跟沈屿写给她信上的字一样。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不是那种随便塞进去的,是按照颜色排列的,从深到浅,看起来很舒服。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不是书,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日期。她翻开第一页,是沈屿的字迹。


“进深蓝情感第一天。今天签了保密协议,协议上有一句话,让我很不舒服。‘本协议的最终解释权归深蓝情感所有。’我问HR这句话什么意思,HR笑了笑,说就是字面意思。她的笑让我不舒服。”


她翻到后面,每一页都是一天的记录。沈屿把他在深蓝情感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份文件都记了下来。有些记录很短,只有一两行。有些记录很长,好几页纸。她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今天在系统里见到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叫陈知夏,九岁。她说她在等爸爸。她说的爸爸是陈维远。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名,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这间房间,这个兔子布偶,这个每天来看她的人。”


“我好想告诉她真相。但我不能。因为陈维远在监控我。”


秦涵柳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蹲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沈屿见到过陈知夏。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的时候,沈屿就已经见过了。他一直在替她照顾那个女孩,替她记住那个女孩的存在,替她在那个女孩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点善意。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在谎言里活了三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房间照成了金色。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擦了擦眼泪,走上楼梯。


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间是卧室,床铺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书名是《等待戈多》。书签夹在中间,但书页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床头柜上还压着一张写了一半没寄出的明信片,收件人写着“林知夏”,地址栏是空的。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今天下雨了,想起你说你喜欢雨天。”


她看了很久,把明信片放回原处。


第二间是书房,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旁边堆着几个硬盘和几十个U盘。第三间是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


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电脑没有设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叫“证据”,第二个文件夹叫“日志”,第三个文件夹叫“给知夏”。


她点开“给知夏”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她点开,屏幕上出现了沈屿的脸。不是系统里的那个全息影像,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沈屿。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黑眼圈很重,但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她第一次在灵犀系统里见到他时一样。


“知夏。”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外面了。但没关系。因为我在里面,你在外面,我们在同一个世界上,只是隔着一条线。那条线很薄,薄到我可以看到你的脸,薄到你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它只是有点硬,硬到我过不去,你也过不来。”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放松了一些。


“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系统里,我有大把的时间,把要对你说的话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可真到面对镜头,全忘了。”


他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着镜头,像是能穿透屏幕看见她。


“就说一句吧。我在里面,不是等着你来救我。我是等着你来,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的。日出是什么颜色,雨打在脸上疼不疼,烤红薯是不是还那么烫手。你把你的世界告诉我,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咱们公平交换。”


他的声音低下去,温柔下去。


“还有,那个兔子布偶,你妹妹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我给她编了个故事,说兔子会保护她。你以后见了她,别戳穿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直。


“知夏,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陈知夏,有林薇,有林深。你的家人很多,只是他们暂时不在你身边。但他们都在等你,等你回家。”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秦涵柳把进度条拖到最前面,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遍她都哭,每一遍她都笑,每一遍她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人。


她关掉视频,打开“证据”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个文件,有文档,有照片,有录音,有视频。她随便点开一个录音,是陈维远的声音,在某个会议上说的。


“实验体07的情感数据已经达到临界值了。准备提取。”


她点开另一个录音,是方远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跑步。


“沈屿,他们发现你了。你快走。”


她点开一张照片,是宋予和孟遥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深蓝情感的大楼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比沈屿认识孟遥还早一年。


秦涵柳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孟遥说她认识沈屿三年多了,是沈屿来找她调查深蓝情感的。但照片上她跟宋予在一起,笑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宋予是陈维远的人,孟遥也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她以为她们是两个独立的人,两个可以信任的人,两个会救她的人。


她们从来没有想过救她。她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她锁得更紧。


她关掉电脑,把所有的硬盘和U盘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背在身上。她走出书房,经过卧室,经过那个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照成了橙红色。榕树下的老人们还在打牌。看到她出来,那个老大爷又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这次她听懂了。


“姑娘,下次再来。”


秦涵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好。”


她走到村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出租车。她沿着公路往前走,走得很慢,帆布袋在肩上晃来晃去。公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像在给大地鞠躬。远处有炊烟升起,白色的,细细的,在夕阳里飘散。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全世界知道深蓝情感做了什么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沈屿从那个灰白色的虚无中走出来的地方。


手机已经碎了。她没有手机,没有定位,没有联系人,没有地图。她只有两个芯片,一个装着沈屿,一个装着沈屿的秘密。她攥着它们,像攥着两把火,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跟着她。车里坐着一个人。短发,深色衣服,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个背着帆布袋的身影,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念夏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黑暗中,她想起一张脸。不是秦涵柳,是一个更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是她的妹妹。三年前,妹妹也签了一份深蓝情感的“体验协议”,再也没有回来。档案上写着两个字:已上传。


念夏睁开眼。前方的路上,秦涵柳的背影已经走远,成一个摇晃的小点。她的手握上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陈维远的。她没有回拨。她把手机翻过来,抠出电池,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出了车窗。两片小小的塑料片在风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了稻田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的车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路。


“对不起,妹妹。”她无声地说,“我来晚了。”


然后她踩下了油门。车灯划破暮色,像一把迟钝的刀,追赶着那个唯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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