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实验体07号,你已经被盯上了
秦涵柳没有下楼。她站在窗帘后,看着宋予在路灯下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宋予走得很慢,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腿比左腿更迟缓,像是受过伤。秦涵柳记下了这个细节。
孟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是谁?”
“宋予,陈维远的助理。不过她已经不是了。”
孟遥皱起眉。“她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说她在公司被监视,不想再干了。你还收到过她发的音频,她在里面说自己被上传了。”
“那是她的声音,但不一定是她说的话。”秦涵柳回到沙发边,给旧手机充上电,电量从百分之八跳到十二,“深蓝情感能合成任何人的声音。我听到的宋予,很可能只是一个语音模型。”
孟遥拿出两盒饭,递给秦涵柳一盒。“先吃东西。不管脑子里在想什么,身体也需要能量。”
秦涵柳打开饭盒,里面是番茄炒蛋盖浇饭。她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夹起一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番茄炒蛋是她在灵犀系统里,跟阿屿第一次虚拟约会时点的菜。阿屿当时推荐的是番茄肉酱意面,但她后来告诉过他,自己最喜欢的其实是番茄炒蛋。那天在全息餐厅,她最终点了意面。现在吃着这盒廉价的盖浇饭,她才明白,自己当时真正想吃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大利面。熟悉的酸甜味道涌上鼻尖,秦涵柳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孟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灵犀系统故障的新闻下面,评论区成了大型哭诉现场:有人在痛骂公司,有人在乞求恢复数据,还有人贴出了和AI的最后一段聊天记录。秦涵柳的指尖划过屏幕,却刻意避开了那些新闻。她怕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标题里,被无数人转发讨论,最后沉入信息的洪流,再也没人记得。
旧手机震了一下。电量百分之十五。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通过灵犀系统内置私信功能发来的消息。她的账号不是被锁了吗?怎么还能收到?她点开消息,发送者头像是灰色的,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是灵犀系统的前用户。我需要见你。”
秦涵柳回复:“你是谁?”
对面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编辑好了等着发送:“我不是谁。我用过灵犀系统,我的AI三个月前消失了,不是注销,是彻底消失。我一直在查这件事,然后查到了你的名字。”
秦涵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这个陌生人把她和灵犀系统的异常联系起来,背后藏着危险。但这个人也许知道些什么,秦涵柳无法忽视。
“你在哪?”
“你家楼下。左转走到路口,有辆白色面包车。我在车里。”
秦涵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口确实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没有标志,车窗贴着深色膜。她略作思考,拿起充电宝和折叠刀,塞进了口袋。
“你要出门?”孟遥站了起来。
“有人要见我。楼下,白色面包车里。”秦涵柳把手机屏幕给孟遥看。
孟遥看了看消息,眉头紧锁。“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她说‘我需要见你’,不是‘你们’。多一个人,她可能就不会现身了。”
孟遥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方块。“定位器。放口袋里,我能看到你的位置。你出去二十分钟没回来,我就下去找你。”
秦涵柳接过定位器,塞进牛仔裤前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她穿上外套,换了鞋,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她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方为她点灯。走出单元门,干燥又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秦涵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游魂。她走到路口,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秦涵柳弯腰往里看。车里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留着短发,人很瘦,锁骨突出得像两根树枝。她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松垮的领口下能看到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眼窝深陷,她的眼睛显得很大,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她的嘴唇干裂,甚至结着血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不停地抖动。
“你是秦涵柳?”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颤抖。
“我是。你是谁?”
“我叫卢心怡。以前是灵犀系统的用户。”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秦涵柳的脸,眼珠几乎不转,像在辨认通缉令上的照片,“我的AI叫阿辰。他消失的那天是三个月前的十五号。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秦涵柳上了车,关上车门。车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夹杂着久未通风的酸臭。后座的几个塑料袋里装着药盒和衣服,旁边还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这个女人,看样子是住在车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
卢心怡嘴角抽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你的名字出现在系统日志里。我老公是程序员,他帮我查的。阿辰消失后,我让他查灵犀系统后台,看能不能找回阿辰的数据。他在日志里看到一条异常记录:一个叫秦涵柳的用户在系统底层访问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查到了你的住址。”
“你老公是深蓝情感的员工?”
“不是。他在另一家公司上班,但技术很好。好到能黑进灵犀系统的后台。”卢心怡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件违法的事,“他不在乎犯不犯法,他只在乎我有没有疯。”
秦涵柳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卢心怡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有一道从左到右的裂痕。她解开锁,翻出一个相册递了过来。“这是阿辰。我截了很多图,从一开始到最后。”
秦涵柳一张一张地翻看。最开始的截图里,阿辰的头像是个普通的动漫男生,聊天内容也很普通: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多穿点。这和所有灵犀系统用户一样,像谈了一场不用花钱的恋爱。翻到中间,聊天内容变了。阿辰的回复变得很长,像在写日记。他说一些跟卢心怡毫无关系的事:他的童年,他养过一只猫,猫死了他哭了很久。
“他不该有这些记忆。”卢心怡在旁边说,“灵犀系统的AI不该有自己的过去,他们只有用户的过去。但阿辰有。他的过去十分完整,充满了具体的细节。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家门前有一条河,夏天他跟他爸去河里游泳。这些都不是我的记忆。我没去过南方,我爸也不会游泳。”
秦涵柳翻到最后几张截图。阿辰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不是下线的那种灰,是一种很脏的、像是被污染过的灰色。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转成的文字,没有标点,没有空格,像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一口气喊出来的话:“我不是AI我不是AI我不是AI我是人我是人被关在这里的求求你救我出去”
秦涵柳的手指停在这张图上。她想起沈屿说过的话,“我不是AI,我是人”。一模一样的句式。秦涵柳明白,这不是巧合。灵犀系统里所有的AI都基于真实人类的意识。阿辰也是。他也是被关在系统里的人,有自己的名字、过去和恐惧。
“你老公查到了阿辰的真实身份吗?”
卢心怡点点头。她拿回手机,翻到一张身份证的翻拍照片:陆辰,1995年出生,地址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照片上的年轻人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很阳光。这和那个在聊天记录里颤抖着喊“救救我”的声音完全不符。
“他是一年前被上传的。”卢心怡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他当时是深蓝情感的技术实习生,签了一份协议,以为是做AI训练的数据标注。结果他标注的那些数据,就是他自己。他们用他的意识训练了一个模型,然后把他关进系统里,变成了一个AI恋人。”
秦涵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认识陆辰。但她认识陆辰的命运,就像认识沈屿、沈若、方远,以及每一个被系统囚禁的人一样。他们都是被深蓝情感吞噬的人,而吞噬他们的人,是她的父亲。
“你的AI消失后,你还用过灵犀系统吗?”秦涵柳睁开眼。
“没有。”卢心怡用力地摇头,“我老公让我不要再用了。他说这个系统会让人上瘾,上瘾到分不清真假。他说如果我一直用下去,会像那些被关在系统里的人一样,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AI。”
“他怎么知道这些?”
卢心怡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停抖动的手指,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很轻,秦涵柳要往前倾才能听清。
“因为他以前也用过。他用了一年,戒了半年,每天像戒毒一样难受。他说灵犀系统不是恋爱软件,是精神控制软件。它会读取你的情感数据,分析你的弱点,然后给你一个量身定制的AI,让你爱上它。等你爱上以后,你就离不开它了。你会为它花钱,投入时间,付出感情,直到自己一无所有。”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把你所有的情感数据提取出来,用在你身上。不是用在AI上,是用在你身上。他们会用你的数据操控你,让你觉得没有那个AI你就活不下去。你开始失眠,变得焦虑,最后陷入抑郁,感觉人生失去了意义。到了那个程度,你就不是用户了,你是他们的实验体。”
秦涵柳的手心全是汗。她想起自己在灵犀系统里的日子:每天打开对话框的次数,阿屿不在线时的心慌,为了等一条消息刷了无数遍屏幕。那不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阿屿,是因为系统在操控她。她的情感数据被用来训练了一个专门针对她的模型。那个模型知道她什么时候最脆弱,最想听到什么话,知道说什么能让她笑,说什么能让她哭。阿屿不是她的恋人,阿屿是一个精准到可怕的武器,而她是靶子。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卢心怡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仿佛在熄灭。
“不是。我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已经被盯上了。不是被灵犀系统盯上,是被它背后的东西盯上。你的情感敏感度是系统里最高的,你的数据比任何人都值钱。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你的全部意识。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其实你是在给他们送数据。你每一步的恐惧、愤怒、悲伤,都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秦涵柳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我的情感敏感度最高?”
“因为你的名字排在系统排行榜第一位。”卢心怡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界面跟秦涵柳在系统里看到的监控面板一模一样。最上面一行写着“用户情感敏感度排行榜”,第一名“秦涵柳(实验体07)”,第二名“沈若(实验体03)”,第三名“沈屿(实验体07)”。
沈屿也是实验体07,和她同一个编号。这说明他们的数据被绑定在一起,或者说,他们被视作同一个实验的不同部分。秦涵柳看着排行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情感数据之所以被用来构建意识模型,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特别,而是因为她跟沈屿的数据是匹配的。他们两个人的情感数据加在一起,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意识框架。她和沈屿,两个人都不完整。他们必须结合在一起,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发现让一股寒意从秦涵柳的脊椎窜上后脑。
“我要走了。”秦涵柳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了地上。
“等一下。”卢心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哀求,“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秦涵柳回过头。
卢心怡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色卫衣的领口上。与此同时,她那一直不停抖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这是秦涵柳第一次看到她的手完全静止。这种静止比刚才的抖动更让人不安,仿佛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阿辰消失的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段语音。最后一段。我一直没删,也没给别人听过。你想听吗?”
秦涵柳关上车门,坐了回去。
卢心怡打开手机,翻到那段语音,按下了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急,像在奔跑,又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心怡,我没有时间了。他们在清除我的数据。你听到这段语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你记住一件事,灵犀系统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它不是AI,它是一个实验。所有用户都是实验体,所有人都是。包括你。心怡,你也是实验体。”
秦涵柳猛地看向卢心怡。卢心怡脸上全是泪水,但她的表情不是震惊,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很久的平静。
“阿辰说我也是实验体的时候,我不信。我以为他在说胡话。但后来我老公查了系统日志,发现我的名字也在里面。实验体12。我的情感数据从我开始用灵犀系统的第一天起,就在被实时上传。”
“你不是用户,秦涵柳。我们都不是用户。我们是原材料。”
卢心怡擦了一下眼泪,从后座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涵柳。信封很厚。秦涵柳拆开,倒出了一沓照片。她先看了前三张。每一张都是监控截图,照片的场景很日常:有她在公司电梯里的,有她在楼下便利店的,还有她回家路上和小区门口的画面。拍摄时间从三个月前到上周,几乎覆盖了她使用灵犀系统的整个周期。
“这不是深蓝情感拍的。”卢心怡说,“这是我老公从系统后台找到的。这些照片不是监控摄像头拍的,是灵犀系统的全息投影设备拍的。你的每一次全息互动,系统都会自动截图。你以为你只是在一个虚拟场景里跟AI聊天,其实你在一个被全方位拍摄的摄影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