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岑怔出了门。
新械眼用了一天，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视野里偶尔会跳出淡蓝色的标注——距离、材质——不注意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需要的时候又会立刻跳出来。
很方便。也有点……不真实。
就算是顶级的民用械眼，也不该有这些功能。
"零？"
〔嗯。〕
没解释。
岑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往老街的方向走。
越往中区走，街上的人越多，穿得也越体面。但脸上的疲惫没少多少——和底层的疲惫不一样。底层是活着的疲惫，这里是被拴住的疲惫。
天御的广告牌在高楼顶上亮着。巨大的人形机模型，旁边写着"未来伙伴"四个大字。字很亮，亮得刺眼。岑怔移开视线。
街角的安保比上次多了。不光有天御的，还有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胳膊上有铁穹的标志。岑怔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低着头，拐进旁边的小巷。
老街还是老样子。两旁是老式的低层楼，墙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街上的人比上次少了些。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话也不多。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看到穿制服的人过来就跑。
气氛比上次紧了点。岑怔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种感觉——每个人的脚步都快了些，每个人的眼神都警惕了些。
岑怔沿着街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
拾遗书店。
还是夹在面馆和修鞋铺中间，很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储物间。木质招牌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两个字。卷帘门还是拉下一半，那张"暂停营业"的纸条还贴在那儿，边角又卷了点。
岑怔没直接过去。他在对面巷口的电线杆后面蹲下来，隔着半条街看。
门口的灰尘上有脚印。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上次没装械眼的时候，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么浅的痕迹。
两组。
一组是他自己的——上次来的时候踩的。鞋印大，步子也大，一看就是男人的。
另一组……
岑怔眯了眯眼。
那组脚印很轻。着力点浅，几乎只是擦过灰尘表面。步距很大，不像是普通女人的步子。而且……左边那只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边重一点？不太明显，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像是左腿有点问题。
多久之前的？不知道。灰尘太厚了，他看不出来具体时间。但肯定不是今天的——边缘已经有点发虚了。
〔有屏蔽。〕零冒了一句，〔里面的东西扫不到。〕
"嗯。"
他又看了看窗户。厚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窗帘的缝隙里有光闪了一下。很快，像错觉。
里面有人吗？
不知道。
岑怔蹲在电线杆后面，又看了十几分钟。没人进，也没人出。
他站起来，往旁边的面馆走。
面馆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碗最便宜的合成面。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脸上油光光的。端面过来的时候，岑怔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旁边那书店，一直关着的吗？"
老板擦了擦桌子。"啊，你说那个书店啊。关了好久了。苏婆婆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开门。"
"苏婆婆？"
"嗯，书店老板，一个老太太。"老板压低了点声音，"一只眼睛是义眼，灰扑扑的，怪吓人的。话少得很，问十句不一定答一句。"
岑怔挑了挑眉毛。"义眼？"
"嗨，老街的人都知道。"老板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你最近没事别在这边晃悠。不太平。"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岑怔配合地瞪大眼睛。
"铁穹的人来了好几天了。"老板往窗外瞥了一眼，"天天在附近转，逢人就问。也不知道找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前几天还问过书店的事——问苏婆婆在不在，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
"……嗷，多谢老板提醒。"
岑怔没再多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面。
面很咸，没什么肉味。
吃完面，他从面馆出来，没往书店那边去，顺着街往另一头走。
街上的铁穹队员比刚才多了两个，站在路口，平板亮着白光，上面是一张模糊的人脸。岑怔没多看，低着头，拐进旁边的窄巷。
巷子很挤，两侧堆着杂物和旧家具，潮霉味很重。
他往里走了没几步，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低着头，穿宽大的灰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很高，几乎和他差不多高。很瘦，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两个人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对方抬了一下眼。很快，就扫了他一眼。岑怔只看到了一点眼睛的轮廓，很亮，很冷。
然后就走过去了。
岑怔停住脚步。
不是零提醒的。
是他自己觉得不对劲——那个人走路的方式，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还有那股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像是金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他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空了。只有风吹过杂物堆的声音，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地上的灰尘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很轻，往巷子深处延伸。方向是——书店那边。
岑怔看了几秒，然后转了回来，继续往前走。没追。
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可不想跟铁穹找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回到维修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坐在工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老街。蚀队。苏婆婆。还有那个高个女人——铁穹全城在找的实验体。就连陈默也让他往那儿去。都往书店那儿凑。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他拿出老周留下的账本，翻到扉页。那个奇怪的符号——躺着的菱形，中间有个顶着四边的圆，圆中有一个叉叉。像一只眼睛。反正不太像某种单纯的标记。
陈默给地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老街，拾遗书店"。没说怎么进，没说找谁，也没说去干嘛。
他盯着那个符号，走神了。
他本来想自己查查书店的事，但想了想，连从哪儿查都不知道。这种地下据点的消息，圈外人根本摸不到门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耳机，拨通了白的频道。
响了三声，接通了。
"帮我查个地方。"岑怔说，"老街，拾遗书店。我想知道怎么进去。"
白那边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查到了告诉你。"
通讯断了。
岑怔靠在椅背上，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耳机才又响起来。
"查到了一些。"白的声音很低，"拾遗书店，每周五凌晨开门，具体几点不确定。只接待熟人——或者有信物的人。"
"信物？"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白说，"传下来的说法是，带着'苏婆婆认得的东西'，就能进去。我也不确定真假。"
岑怔的手指落在那个符号上。老周他们与苏婆婆或许是熟识。苏婆婆认得的东西……是这个吗？
"还有，"白又补了一句，"天御和铁穹的人也在找进去的办法。他们好像也知道那书店不简单。你最近小心点。"
"嗯，知道了。"
通讯断了。耳机里恢复了安静。
岑怔把账本合上，看了看日期。今天周三。
还有两天。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晃悠的灯管。两天，够他准备点东西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几声警笛，不知道是谁家又出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凉丝丝的，是金属的触感。
〔周五。〕零只说了两个字。
岑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站起来，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工具和零件，还有一把用旧布包着的手枪。他把布打开，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又包回去，放在顺手的位置。
接下来是备用电源、干扰模块、急救包。一样一样摆出来，清点，擦拭，重新组装。
灯管在头顶晃了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动。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