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归藏|第二章 病
书名:归藏:殉道者 作者:何畔之 本章字数:2317字 发布时间:2026-07-03

转入长期护理病房之后,时间失去了刻度。


  以前在重症监护室,每天有固定的探视时间、固定的医生查房,还有随时可能响起的仪器报警。到了这里,那些声音少了。护士按照护理安排进出,医生一周查一次房,探视时间过了也很少有人催。


  走廊里的推车声从早到晚都有,但每一趟都不是来他这里的。


  他像是被从流水线上取下来,搁在了一旁。


  方晴推门进来时,带进一小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走廊尽头的灯管刚换过,冷白光从门口落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随着门扇合拢,那道光越来越窄,最后只剩门底的一小条。


  她的排班常变。有时连续五天不见,有时一连两天都来。脚步还是很轻,进门后替他翻身、擦脸,检查床边的设备,动作和以前一样利落。


  她不再对着仪器自言自语了。


  隔壁床的老人出院了。


  出院那天,他儿子来接他,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大声向护士长道谢,说麻烦你们这么久。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膝盖上盖着一条很旧的毛毯。


  沈归看着他们从门口出去。走廊里响起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第二天,隔壁床住进一个中年人。中风后偏瘫,能说话,但口齿不清。他妻子每天都来,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


  她说,今天吃了大半碗粥。


  她说,医生说明天可以试试下床。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床那个瘫痪病人听见。


  沈归全听见了。


  窗外的杨树长到能遮住半扇窗的那个夏天,隔壁床的中年人也出院了。


  后来住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车祸伤了脊椎,胸部以下失去知觉。他很少说话,白天躺着看手机,晚上戴耳机打游戏。屏幕的蓝光隔着布帘投到沈归头顶,忽明忽暗,有时能看见游戏里的角色跑动——小小的影子,在日光灯罩的积尘旁边来回跳跃。


  沈归把视线停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一次次跑出光斑,又重新回来。


  后来那个年轻人也出院了。


  再后来换了一个老人,老人又换成另一个老人。


  沈归不记得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躺在被子下面的形状。腿部有的隆起,有的平伏;有人偶尔翻身,有人夜里呻吟,有人被家属推着离开。


  他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层薄布帘。帘子拉严时,他只能听见声音;忘了拉时,他能看见隔壁床上的人也在看天花板。


  他们从未交谈。


  两个无法起身的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过道,各自躺着,看各自头顶的灯管。


  有一天,方晴给他擦脸时,忽然看着窗外说:


  “这棵树长得好快。”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久到能够记住一棵树从前的高度。


  沈归看着她的脸。她变化不大,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这才想起,自己也在变老。


  他的身体平躺在被子下面。他不知道它如今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这个念头到了颈部,便没有了下文。


  方晴问:


  “今天阳光挺好,要不要把窗帘再拉开一点?”


  沈归眨眼。


  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点暖。被面上的手臂仍旧平放着,手指没有动。


  方晴给他擦脸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


  她的手指在那几根白发旁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擦拭。沈归顺着她方才停下的位置看过去,却看不见自己的头发。


  她没有提起这件事。


  此后,她擦过他鬓角时,总比别处慢一些。


  那年冬天特别干。


  沈归的眼睛开始发涩,视线很难长时间稳定,眼控设备的校准反复失败。选中一个字,有时要尝试十几次。


  护士会替他滴人工泪液。方晴在时,也会把小瓶握在掌心里焐一会儿,再俯身替他滴进眼睛。


  没有人进来时,他只能闭上眼睛,等那阵刺涩慢慢过去。


  那年流感很重。走廊里住满了加床的病人,护士人手不够,方晴被抽调去重症监护室帮忙,连续几天没有出现。


  替沈归擦身的是一个年轻男护工。力气很大,动作也快,把他翻过去擦背时,像在翻一袋没有重量的米。


  沈归看见他手臂上的文身。是一条龙,尾巴一直盘到手腕。


  擦完以后,男护工收好毛巾,推着车去了下一间病房。


  方晴回来以后,说重症监护室那边忙疯了。给沈归擦脸时,动作还是从前那样利落,眼睛下面却压着两团很深的青色。


  “你还好吗?”


  沈归眨眼。


  “那就好。”


  她把毛巾放进水里搓洗,拧干后挂回原处。


  那天临走时,她第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完便转身出去,和平时没有区别。


  门关上了。


  沈归看着灯管。灯管没有闪。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阿蘅拍在他后背上的手。那个动作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掌心的温度却还留在记忆里。


  有一段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开始觉得天花板也没有那么难看。


  灯罩上的积尘还在。角落里粘着一只死飞虫,偶尔有蜘蛛从灯管后面爬出来,在墙上停一会儿,又钻回缝隙。


  他每天看着这些。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杨朱。


  杨朱已经死了。


  他想起断崖。杨朱从腰间拔出短刀,说:


  “你欠我的,我自己来拿。”


  随后向短矛冲去。


  沈归把视线移到屏幕上。


  那行字还保存在文档里:


  吾乃杨朱


  他没有修改,也没有删除。


  窗外的杨树忽然被风压低。树叶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只麻雀从枝头弹起,被风推得偏出去几尺,很快又稳住身体,飞出了窗框。


  沈归目送它离开。


  方晴有一次替他翻身,手在他背后停了一下。


  脊椎一节节凸起,隔着单薄的皮肤也能摸得清楚。她把动作放轻,翻身以后重新垫好他的双腿,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皮肤很凉。


  她站了一会儿,把被角重新掖好,在护理记录上写了几行字,推着车出去了。


  又过了一个夏天。


  光斑每天从杨树叶片之间漏进来,在被面上缓慢移动。隔壁床的人又换了一个。沈归已经不再记他们的脸。


  有一天下午,方晴不在。


  病房里很静,只有管路中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沈归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闭上眼睛。


  他看见阿蘅在厨房里解围裙。


  不是雨夜的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灶火在她身后跳着,她将围裙的系带从腰间一圈圈绕下来,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随后转过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病房里的滴答声盖住了那句话。


  沈归睁开眼。天花板还在,滴答声也还在。


  他把视线移到屏幕上,看着那行“吾乃杨朱”。


  看了很久。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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