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金蝉脱壳
傍晚,毛粟坪誓师大会的掌声还在山谷间回荡,五千余名战士已经按照部署,像流水渗入沙地一般,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将军山、仙人台、桐山、三角山的千沟万壑之中。
四团驻守鸡笼山长绥卡——那座咸丰年间由太平军修筑的青石关隘,扼守着鄂皖边蕲太交界的咽喉要道。从卡门向南望,将军山如一堵青色的城墙横亘天际;向西望,仙人台隐在暮霭之中;向北望,四流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向东望,司空山如擎天一柱,山顶的瀑布在夕阳中泛着一道金光。黄世德带着四团战士住进了卡墙两侧的石屋,哨兵趴在雉堞后面,枪口对着山下唯一的那条窄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五团随吴诚忠向西,经英山尖和六团随何耀榜大别山天堂亲向北,向鹞落坪至天马寨到天堂寨方向运动,填补皮旅东进后大别山北部留下的空白。小五团随张体学以将军山为秘密据点,实行流动作战。补六团由华加文带队,驻守四流山长定卡——那座与长绥卡互为犄角的姊妹关隘,卡住敌人从武汉方向进入皖西的通道。
战士们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号令,没有歌声,只有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的沙沙声。毛粟坪的练兵场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泥地和几堆尚有余温的篝火灰烬。那棵百年银杏在晚风中摇着满树的叶子,像是挥别的手掌。
张体学站在粟树下,看着三路队伍分别消失在三个方向的山口。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小五团钻进了将军山北麓的密林。
风从将军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和夜雾的气息。大别山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拢,把五千多人连同他们的脚步声一起映入星空里。
毛粟坪誓师会的第二天——7月22日清晨,张体学带着小五团翻过了瘌痢寨。
瘌痢寨是将军山和桐山之间的一座小山头,海拔不过千米,但山势陡峭,灌木丛生。翻过山脊之后,前面豁然开朗——一条狭长的山坳出现在眼前,田畴间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起。这里就是乌沙畈,鄂皖边指挥部的所在地。
乌沙畈地处蕲春、英山、太湖三县交界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出去,易守难攻。从土地革命时期开始,这里就是红军的秘密据点;抗战时期,新四军五师和七师曾在此设立联络站。当地百姓大多是贫苦农民,对共产党和红军感情深厚。
张体学走进乌沙畈时,钟子恕已经等在村口的老枫树下了。
“政委,冶溪河那场会没开完,今天接着开。”钟子恕说,“边县的同志都到了。”
会议在乌沙畈最大的一间茅屋里举行。茅屋是当地一个老农的堂屋,能坐二十来人。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墙角堆着农具。八仙桌上铺着地图,油灯已经点上了——外面虽然是白天,但茅屋窗户小,光线昏暗。
参加会议的有独二旅的部分团以上干部,还有蕲太英浠边县委的同志们——钟子恕、詹绪辉、黄必德、朱学良,秦大进等人。
张体学开门见山:“同志们,冶溪河会议开了个头就被敌人打断了。今天咱们接着开——但不是接着开东进的会了,是开留下在大别山继续打游的会。”
他传达了中央电报的内容:“中共中央已经明确指示——独二旅停止东进,留在大别山区坚持游击战争”。
“中央的决定很明确,”张体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独二旅不仅要留下来,还要统一领导指挥落实好大别山各路的游击队,开展游击战争”。
根据中共中央新的指示精神,为了统一领导与指挥鄂皖边地区的游击战争,中原局决定以独二旅党委为基础,组建中共鄂皖地委。张体学宣布了地委组成人员名单:张体学任书记,吴诚忠、熊作芳、何耀榜任副书记,余潜、刘名榜、赵辛初(组织部部长)、易鹏、林桂华为委员。
“鄂皖地委成立之后,独二旅也要改编。”张体学继续说,“四、五、六团改称四、五、六支队。第四支队支队长康洪山,政委萧德明;第五支队支队长彭超,政委汪进先;第六支队支队长石建金,政委黄世德。每个支队下辖两个小团。”
他还宣布了其他部署:余潜因腿伤到蕲北隐蔽治疗;旅参谋长李继开随熊作芳到皖西后化装转移;赵辛初、漆少川到黄冈开展冈麻地区的游击战争;原新四军第七师派到宣化店执行任务的沿江团三营七连,改称鄂皖边独立游击大队,张有道任大队长。
“同志们,”张体学最后说,“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几千人的大部队了。咱们要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分散到各个区去,和当地的便衣队合在一起。敌人有三十万,咱们有二十五万老百姓——谁熬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他转向钟子恕:“钟书记,边县的同志辛苦了。从今天起,独二旅和蕲太英浠边县委就是一家人。你们负责情报、粮食和伤病员安置,我们负责打仗——军民合作,才能把大别山守住。”
钟子恕站起来,握住了张体学的手:“政委放心,边县的老百姓,都是你们的后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沙畈的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地散开。
就在乌沙畈会议召开的同一时刻,一场危机正在毛粟坪西北方向酝酿。
胡海潮——那个在长绥卡哨兵眼皮底下溜走的老兵——此刻正站在国民党整编七十二师三十四旅的指挥部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国民党发的驳壳枪,脸上带着一种既谄媚又惶恐的表情。
他是7月21日凌晨在毛粟坪西北二十里的一个山坳里被巡逻队抓住的。当时他带着两个同乡——一个叫刘大柱,一个叫王根生——正沿着山道往安徽方向跑。国民党巡逻队看见三个穿灰军装的人,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胡海潮没有反抗,立刻举手投降。
“长官,我是从共军那边跑出来的,我有重要情报!”
他被带到了三十四旅旅部。旅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姓李,说话嗓门很大。他上下打量了胡海潮一番:“你说你是从共军那边跑出来的?有什么证据?”
胡海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独二旅四团三连的花名册,上面有他的名字和连队番号。他跑的时候顺手揣在了怀里。
李旅长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胡海潮:“你是独二旅的?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毛粟坪!”胡海潮脱口而出,“他们刚开完会,还没走远!张体学、吴诚忠都在那里!五千多人,都集中在毛粟坪一带!”
李旅长眼睛一亮。他立刻命令通信兵:“给师部发电报!发现共军独二旅主力,请求增援!”
胡海潮被留在了旅部,成了“带路党”。李旅长还给他换了一身新军装,让他带着一个连的兵力,去毛粟坪附近的几个村子搜查——吴大湾、胡家湾、毛粟坪——并让他劝说当地百姓交出隐藏的新四军。
次y日清晨,胡海潮带着国民党军一个连,出现在吴大湾村口。
吴大湾是毛粟坪西边的一个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村里的老百姓大多姓吴,是从江西迁来的客家人后代,性格倔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胡海潮站在村口的老白果树下,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黄梅口音的官话喊道:“乡亲们!我是胡海潮,原来也是新四军的!现在我跟了国军,国军说了——只要你们交出隐藏的新四军,就赏大洋,不追究!要是窝藏不交,格杀勿论!”
村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出来。
胡海潮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答。他有些急了,转身对带队的国民党连长说:“长官,这村里的人肯定是窝藏了共军,搜吧!”
连长一挥手:“搜!”
国民党兵端着枪冲进各家各户,翻箱倒柜,把锅碗瓢盆砸了一地,把粮食缸掀翻了,把被子褥子扔到院子里。但什么也没找到——独二旅的战士早在两天前就撤走了,连一个伤病员都没有留下。
一个国民党兵从一户人家的灶膛里扒出半袋红薯,拿走了。另一个兵从鸡笼里抓了两只鸡,拎在手里。一个老太太冲出来夺,被一脚踹倒在地。
“你们这些该遭天杀的!”老太太坐在地上骂道,“日本鬼子一样狗东西,你们这么惨狠!”
胡海潮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认得那个老太太——他以前在独二旅时,曾在吴大湾住过一夜,老太太还给他端过一碗红薯粥。
“走!去下一个村!”连长吆喝着,带着队伍出了村。
胡家湾在毛粟坪南吴家大屋湾。
他带着国民党兵走进湾时,村里的人已经跑了大半——早有人从吴大湾跑过来报信了。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几个兵用枪托砸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报告!没有发现共军!”一个士兵跑进来报告。
长官骂了一句脏话:“妈的,又扑空了!走,去毛粟坪!”
吴家大屋和毛粟坪同样空无一人。练兵场上只有几堆篝火的灰烬和满地的脚印。国民党兵搜遍了每一间茅屋,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连一只老鼠都没找到。
李旅长得到报告后勃然大怒,把胡海潮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你不是说共军主力在毛粟坪吗?人呢?!”
胡海潮低着头,浑身发抖:“长官……他们可能提前跑了……”
“跑了?!”李旅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他妈的带老子白跑了一百多里路!”
“长官,我还有一个情报!”胡海潮捂着脸说,“毛粟坪北面有个村子叫玉珠畈,独二旅的伤员和干部都藏在那边!”
李旅长冷笑了一声:“你要是再骗我,老子毙了你!”
胡海潮带着国民党军向玉珠畈扑来。
玉珠畈位于太湖县北中镇,是鄂皖边的一个重要据点。独二旅从冶溪河撤离后,曾在这里短暂休整,交给地方100多条枪支、部分弹药和60余名伤病员安置任务。此刻,玉珠畈区的便衣队正在这里掩护伤病员转移。
汪进先——第五支队政委——正带着一个连的兵力在玉珠畈北面的莲花山上设伏。
莲花山海拔干米,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站在山顶可以俯瞰玉珠畈全貌。汪进先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动静。他看见一队穿着灰军装的人正沿着山道向玉珠畈方向移动——大约两百多人,带头的那个穿着国民党军装,但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的人,一路指点着什么。
“那个新四军装的……是胡海潮?”汪进先认出了那个人。
胡海潮是四团的老兵,汪进先见过他几次。此刻他正弯着腰,一边走一边指着玉珠畈的方向,像是在给国民党军官介绍地形。
“叛徒。”汪进先咬着牙说了一句。
他转身对身边的连长说:“传令下去——不要开枪。咱们人少,打不过他们。把敌人引开。”
按照汪进先的计划,这个连的战士分成两股——一股留在莲花山上,故意暴露目标,让敌人以为独二旅的主力在这里;另一股向英山方向运动,做出要向西北突围的假象。
果然,敌人发现了莲花山上的动静。李旅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兴奋地喊道:“找到了!在山顶上!”
“追!”
国民党兵像一群蚂蚁一样向莲花山涌来。汪进先带着战士们且战且退,沿着山脊线向英山方向撤退。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太快了敌人追不上,太慢了又会被包围。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敌人引向相反的方向,让何耀榜和吴诚忠率领的四、六、七团能够安全地向鹞落坪撤离。
何耀榜和吴旅长向东北前突,当独二旅旅直和第四、第五支队进至岳西门坎岭九节沟地区时,国民党军第三十四旅两个团分三路猛扑过来,企图趁独二旅主力立足未稳之际“围歼”于九节沟地区。吴诚忠当即命令第四支队担任后卫,抢占有利地形,予以阻击。第四支队第一、第三营(仍为原第四团所属的营建制)指战员迅速上山,抢占制高点,英勇击退敌三次强攻。旅直和第五支队边打边走,突出重围,安全转移。此仗,激战7个小时,毙伤国民党军三四百人,这是独二旅反“围剿”中的一次大胜仗。它有力地打击了国民党军的嚣张气焰,鼓舞了独二旅指战员坚持大别山斗争的胜利信心。
吴旅长根据山高路险战马用不看,为庆祝胜利,他决定:把二匹马杀了为战士命加歺。这一歺战士行突围二十天首次吃了一歺肉。
是夜,汪进先撤退到莲花山北坡时,身后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
他回头一看——敌人已经追到了半山腰,最近的不到两百米。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快!翻过山脊!”汪进先喊道。
战士们加快了脚步。但山脊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掩护,翻过去的时候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端起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砰!”那人应声倒地。他又开了一枪,又倒了一个。但敌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政委,你先走!”连长拽了他一把。
汪进先咬了咬牙,转身翻过了山脊。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但他没有再回头。
翻过山脊之后,前面是英山县境内的一片密林。汪进先带着剩下的战士钻进了林子里,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直到身后的枪声完全消失了,才停下来喘气。
“清点人数!”汪进先喊道。
清点的结果让他心里一沉——出发时六十多人,现在只剩下四十几个。牺牲的、失散的、被俘的,加起来将近二十人。
但他知道,这二十人的牺牲没有白费——敌人被他引向了英山方向,而何耀榜和吴诚忠率领的主力,此刻应该已经安全撤离到了鹞落坪一带。
国民党军追到莲花山北坡时,发现共军已经钻进了密林,追不上了。
李旅长气得一脚踢在身边的石头上,骂了一句脏话。他转过身,看见胡海潮正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火气更大了。
“你!”李旅长一把揪住胡海潮的衣领,“这就是你说的‘主力’?几十个人也叫主力?!”
“长官……我……”胡海潮的脸吓得惨白,“我也不知道他们分开走了……”
李旅长松开手,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你提供的三个地点——毛粟坪、吴大湾、胡家湾——全他妈是空的!玉珠畈也就几十个人!你骗了老子三天,老子白跑了两百多里路!”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把这两个人——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一起押到玉珠畈村口,枪决!”
副官一愣:“旅长,他不是投降了吗?”
“投降?”李旅长哼了一声,“这种连自己人都出卖的软骨头,留着有什么用?今天能出卖共军,明天就能出卖国军!毙了,干净!”
当天下午,玉珠畈村口的老槐树下,胡海潮、刘大柱、王根生三人被绑在树干上。
胡海潮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喊着:“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没有人理他。
刘大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绑在树上时一句话也没说。他望着远处的将军山——那是他当兵的地方,是他曾经和新四军一起打过仗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再见”。
王根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预备——放!”
枪声响了。三具尸体挂在树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消息传到张体学那里时,已经是7月25日傍晚了。他正在将军山的一个岩洞里看地图,通信员匆匆跑进来报告。
张体学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洞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半晌没有说话。
“胡海潮……他本来是北方兵。”张体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去年在宣化店,他还立过功。大别山是考验每个人意志的战场,可惜……可惜他没撑住。”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下去——今后任何人离队,可以走,可以回家,可以埋枪——但绝不允许当叛徒。这是独二旅的铁规矩。”
国民党整编七十二师在玉珠畈扑空之后,不死心。
他们搜遍了毛粟坪、吴大湾、胡家湾、玉珠畈、乌沙畈——每一个村子都是空的。老百姓要么跑了,要么闭门不出,什么都不说。偶尔抓到几个落单的百姓,问“新四军在哪儿”,回答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李旅长接到了师部的电报:“据可靠情报,共军主力已向英山方向转移,你部速向英山方向追击。”
李旅长骂了一句:“又是‘可靠情报’!”但他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带着队伍向英山方向开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玉珠畈的当天夜里,何耀榜和吴诚忠率领的四、六、七团已经安全到达了鹞落坪,在那里建立起了新的根据地。而张体学则带着小五团回到了将军山,继续在蕲太英浠罗黄广宿的大片山区里流动游击。
国民党军分进合击的计划彻底又一次破产了。
是日清晨,张体学站在将军山顶。
东方的天际正在泛白,司空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顶的瀑布在朝阳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条银链。冶溪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在远处的山谷间蜿蜒。
实然三声䒢谷叫,他知道“汪进先回来了。”他话未出口,汪团长和几个掩护的小五台战士回来了。他听了汪团长汇报,决定:”将军山这个新四军李师长住过的金銮殿也不宜久呆。大家先休息,我去找些松明柴用于急行军照明。”
站在将军山之巅,张政委不由回想这一路的经历和眼前局面一一
五千多名战士已经散入了大别山的千山万壑之中。四团在长绥卡,六团在长定卡,五团在英山浠水一带,七团在鹞落坪——他们像种子一样,被撒进了大别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
张体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别山的晨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带着露水和野花的气息。那是家乡的味道——他出生在这片大山里,打了一辈子的仗,流过血、流过泪、送走过战友,也迎来过胜利。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经历——宣化店的“空城计”、冶溪河的宴席、毛粟坪的誓师、乌沙畈的会议、玉珠畈的枪声。每一件事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他还想起了胡海潮——那个在长绥卡哨兵眼皮底下溜走的老兵,那个在玉珠畈村口被枪决的叛徒。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了……”
风把他的声音带向了远方。
山下,将军山的密林里,独二旅的战士们正在醒来。他们有的住在山洞里,有的住在老乡家的柴房里,有的干脆睡在树根下。他们衣衫褴褛、面带疲惫,但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大别山的火种,没有被寒风吹灭。
冶溪河的水还在流,司空山的瀑布还在落,将军山的松涛还在响。那些血与火的日子,那些生与死的抉择,那些把最后一口粮留给新四军的老百姓,那些在敌人酷刑下守口如瓶的普通党员——他们的事迹,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张体学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然后转身走下了将军山。
“走。”他说,“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