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醒来的过程很慢。
意识像一滴很稠的油,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每浮一寸都要歇很久。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某种持续的低鸣,规律、机械,和呼吸同步。然后是触觉:脊背贴着一层很薄的布,布的纹理很粗,像是被反复浆洗过很多次,有一处磨起了毛球,正好硌在后颈的位置。然后是视觉,但他睁不开眼——眼皮太沉,像被人用温水浸透的布压住了。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睁眼上。
一次。二次。三次。
白光。天花板。日光灯管。
角落里有一根灯管坏了,每隔几秒闪一下,闪得很有规律,像在替什么人打拍子。灯罩内侧有一圈灰白的积尘,从中心往边缘越来越薄。他盯着那圈积尘看了很久——不是想看,是眼睛还不会挪开。
有人在他床边走动。脚步声很轻,是软底鞋。一个女声,不年轻,也不老,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她说,你今天气色好一点了。她说,外面下雨了。她说,你家里人还没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上没停,在给他擦手臂,每一下都从关节往指尖走,不往回擦。他感觉到她握住自己的手腕,把手臂放平,再抬起,再放平。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门关了。走廊那头有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吱嘎声,越来越远。
他听见了,却说不出“我醒了”。
他张开嘴。嘴唇是干的,黏在一起,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旧风箱被踩了一脚,又停住了。
医生来的时候,护士把床头慢慢摇高,用枕头垫住他的肩颈。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床背托成半坐的姿势——双腿平直地躺在被子下面,足尖微微向外偏着。
他盯着那双腿看了很久。
医生重复了一遍:
“您的意识是清楚的。神经损伤很重,颈部以下已经失去自主活动能力,现有检查认为不可逆。发声也受到了影响。”
走廊那头有电话在响,响了很久没人接。
医生问他是否听明白了。
他眨了一下眼。
“有没有能够立刻联系上的家人?”
沈归看着医生,没有眨眼。
床头重新降下。天花板又回来了。角落里的灯管还在闪。
那天晚上,护士帮他翻过身。重新躺平以后,他的右腕向内折着,手指蜷在身侧,手背朝上。他想把它翻回来。这个念头从大脑传到脖子,便断了。
他费力把目光移过去,看着那只手。
那是他的手。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手臂上,汗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觉到了,也许只是看见汗毛在动。
他把视线从手上移开。
隔壁床的老人在半夜呻吟,每一声都和前一声一样长,中间隔着正好三次呼吸。护士来过一次,替老人整理枕头,调整输液管,又走了。
沈归听着那个声音,从深夜听到天亮。有一阵窗户没关严,窗帘被夜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每一次落下都比前一次更轻。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很淡的灰白。
他一直看着那块光斑,直到它慢慢移出视野。
眼球输入系统是方晴推来的。
她推着设备进来时,轮子有点歪,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很细的偏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
她没有叫他师兄。
她说这台机器可以用眼球控制光标,选字,拼句。她把红外感应器架在床沿,让他的眼睛对准屏幕上的校准点。她的动作很熟练。
“看第一个点。”
他看了。
“好,看第二个。”
他看了。
第三个。光标开始漂,从校准点滑到屏幕边缘,又弹回来,像一滴在玻璃上滑来滑去的水,找不到落点。
她调了好几次,最后说:
“先试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他说不出好,只能眨眼。
她走以后,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最后一个校准点旁边,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想打点什么。设备还没有校准完成,识别不出他的视线。他试着转动眼球,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不”。
不是他选的。
又转了一下,屏幕上多出一个:
“我”。
他把两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
不。我。
不是他想说的。
他把眼睛移开,让屏幕自己暗下去。
第二天方晴又来了,继续校准。这次过了第三个点,第四个也过了,第五个点亮起时,光标又开始漂。
“眼睛累了吧,先歇一会儿。”
她把角度调低一点,重新拧紧支架。沈归看着她拧螺丝的动作——拧一下,停一下,再拧。她的手背有一片很淡的烫伤旧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模糊了。
他把视线移回屏幕。
第五个校准点重新亮起。他盯住它。光标没有漂。
几个白天过去了。几个夜晚也过去了。
中间有护士来换药,有医生来查房,有清洁工拖着地从门口经过,拖把头撞在门框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方晴隔几天来一次,推开门时带进一小股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她给他擦脸,换输液袋,问他要不要喝水。他眨眼,她就把吸管凑近他嘴边。水温吞吞的,有一点塑料管的味道。
她说话时常对着仪器自言自语。
那天她给他擦脸。毛巾很烫,蒸汽从他脸上升起来。他透过蒸汽看着她手背上那片浅疤,很近。
他忽然想起敖。
敖的手腕上也有一道旧绳痕,后来结了痂又掉了,掉了又结,最后变成一圈永远褪不掉的淡褐色。敖在茶摊边把那只小绳结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说以前握矛,现在烧水,都是手做的事。
方晴在他脸上擦着热毛巾,也说了一句:
“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蒸汽已经散了,她正在水盆旁重新拧毛巾。
几天又过去了。
眼球输入系统校准成功那天是个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照在屏幕上。光标很稳,不再四处漂移。
沈归看着字符界面,没有输入。
过了一会儿,他把眼睛移开。
那天替他擦身的不是方晴,是另一个护士。中年,圆脸,说话很快。她来的时候,方晴刚好被叫去处理隔壁床——老人正在呕吐,护士长在走廊里喊人帮忙。
圆脸护士替他擦着手臂,嘴里也没有停:
“你昏迷三年多了吧?你爱人那时候也在现场,听说是她把面罩给你的。”
走廊那头忽然有人喊:
“快来一个人,老爷子又吐了!”
圆脸护士直起身,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一小片。她把沈归的手臂放回被子里,被角只掖了一半,便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病房里静下来。灯管没有闪。输液管里落下一滴液体。
沈归闭上眼睛。
圆脸护士那句话停在“她把面罩给你了”。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来。但他自己补全了——她如果把面罩留给自己,就不会死。
这个句子在心里成形时,他没有震惊。那一幕,他已经见过许多次。
他睁开眼,盯着屏幕,把视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移过去——
“吾”——“乃”——“杨”——“朱”。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确认。
他没有立刻眨眼。嘴唇也没有动,舌头却在口中无声地摆出了“杨”字的起始位置。
他正在念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在断崖上满脸是血,眼睛却没有被血遮住,歪着头笑了一声,说:
你欠我的我自己来拿
沈归眨了一下眼。
确认。
他把视线移开,让屏幕自己暗下去。
“吾乃杨朱”四个字保存在文档里,没有发给任何人。
他重新打开联系人列表,找到方晴的名字。
选中。
“谢”——“谢”。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发送。
他眨眼。
屏幕闪了一下。
他把视线移开。天花板又回来了。角落里的日光灯管还在闪。
方晴收到信息时,正在走廊里推着药车。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发件人显示的是沈归的病房号。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推着药车往前走。窗外那棵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那天回家,男朋友正在厨房热饭,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
“有个病人第一次给我发了消息。”
“说什么?”
“谢谢。”
男朋友说:
“那不是挺好吗?”
方晴应了一声,去阳台收晾干的床单。折到一半,她想起替沈归擦脸时,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手背的旧疤上。
那片烫伤的旧疤。
她低下头,才发现床单还抱在怀里。
厨房里又喊她吃饭。
她把床单折好,放进衣柜,在柜门前多站了几秒,才转身出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