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站比王力想象中要大得多。

当启明星号缓缓靠近时，他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个由多个模块拼接而成的结构，主体是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球形舱体，周围环绕着各种附属设施：太阳能板阵列、对接端口、外置储物舱、通讯天线。大部分设施都已经破损，太阳能板像折断的翅膀一样歪斜着，有几块已经完全脱落，漂浮在附近的太空中。通讯天线断成了两截，剩下的一半在星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球形舱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宇宙尘埃，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褐色，像是被岁月披上了一层尸衣。但在尘埃之下，依然可以看到一些标志和文字的痕迹，那是地球联合政府的徽章，以及一行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的字样：

“深空补给站·零三七·地球联合政府·二一〇七年”

二一〇七年。那是四十三年前。

王力让飞船悬停在补给站前方，启动了对接程序。对接探头缓缓伸出，像一只试探性的触手，摸索着寻找补给站上的对接端口。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端口被尘埃堵塞，探头无法插入。王力调整了角度，再次尝试。第二次，依然失败。第三次，他让飞船稍微向前移动了一点，然后缓缓推进。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对接成功了。

王力松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他转头看向陆晚舟，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她已经在穿戴宇航服了，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但比起几天前已经灵活了许多。

“你确定要一起去？”王力问，“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没事。”陆晚舟说，语气坚定，“而且，你对补给站的系统不熟悉。我和你一起去，万一有什么问题，我能帮忙。”

王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穿好宇航服，检查了气密性和通讯系统，然后打开了气密舱的内门。王力率先钻进了对接通道，那是一条狭窄的圆柱形通道，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两边是金属网格构成的壁面，脚下是同样材质的踏板。通道里很暗，只有头盔上的探照灯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那是金属和塑料在长期密封状态下老化产生的味道，混合着真空环境特有的冰冷气息。

他向前爬行，每移动一步，金属网格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像是另一个人的呼吸，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手动开启装置，一个红色的手柄，旁边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说明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看出大致的操作步骤。

王力握住了手柄，用力转动。手柄很紧，像是几十年没有转动过，轴承已经生锈了。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手柄终于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被吵醒的动物在不满地低吼。

一圈，两圈，三圈，当手柄转到第三圈时，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大约只有两米宽，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线和支架。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昏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中。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早已被岁月磨平了轮廓。

王力跨过门槛，走进了走廊。他的靴子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像是这条沉寂了四十年的走廊上，终于迎来了新的访客。

“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陆晚舟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王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走廊向前走去，经过一扇扇紧闭的舱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标签，仓库、设备间、生活舱、医疗室。他停在医疗室的门前，试着打开它。门是锁着的。他又试了试隔壁的设备间，同样锁着。

“主控室应该在中心位置。”陆晚舟说，她正在查看墙壁上的一张平面图，“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右转，再走大约二十米就到了。”

他们继续前进。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上写着“主控室”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王力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锁，缓缓打开了。

主控室比他想像中要小得多。

大约只有十平方米，中央是一张控制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按钮、开关和屏幕。控制台前的座椅上，坐着一具骷髅。

王力的脚步停住了。

那具骷髅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上别着地球联合政府的徽章。它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着控制台上的某个东西。它的手骨搭在控制台的边缘，姿态安详，不像是遭遇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灾难，更像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然后慢慢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王力缓缓走上前去，站在骷髅的身边。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上，那里放着一张照片。照片被压在控制台的透明面板下，已经有些泛黄，但依然可以看清上面的内容：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站在一片草地上，背后是蓝天和白云。女人微笑着，孩子也在微笑着，他们的笑容灿烂而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王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自愿留下来的吗？还是在补给站失联后，他被困在了这里，无法返回地球？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在最后的时刻想了些什么？他是否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那具骷髅，轻轻地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开始检查控制台的状况。

大部分系统都已经停止工作了。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按钮按下去也没有反应。王力试着重启主电源，没有任何响应。他又试了试备用电源，同样没有反应。

“电源系统彻底死了。”陆晚舟说，她正在检查墙壁上的配电箱，“电池已经耗尽，太阳能板也大部分损坏了。这个补给站已经没有能源了。”

王力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能源，就意味着无法启动生命维持系统，无法获取氧气和水，无法使用补给站的任何设备。

他们白跑了一趟。

他靠在控制台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涌上心头。他跨越了五万光年，经历了无数的危险和磨难，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补给站，却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壳。

“等等。”陆晚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丝兴奋，“这里有东西。”

王力睁开眼睛，看到她正蹲在控制台下方，打开了一个隐藏的储物格。她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大约只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涂着醒目的橙色漆，上面印着一个标志：一个十字架，旁边写着“急救物资”。

她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物品：几盒压缩食品，几袋饮用水过滤器，一盒急救药品，以及一个手持式无线电通讯器。

王力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接过那个通讯器，仔细检查了一番。它的外壳有些磨损，但整体完好。他按下电源键。指示灯亮了，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

它还能工作。

他调到了通用紧急频率，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启明星号呼叫地球联合防卫圈指挥部，”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听到请回答。重复，这里是启明星号呼叫地球联合防卫圈指挥部，听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只有嘶嘶的杂音。

他等了几秒钟，再次呼叫。

“这里是启明星号呼叫地球联合防卫圈指挥部，听到请回答。”

依然只有杂音。

他呼叫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回应他的都只有那片空洞的、无情的嘶嘶声。

他放下通讯器，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

也许这个通讯器的功率太小，无法覆盖六千光年的距离。也许地球那边的接收器已经损坏了，也许……也许地球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通讯器，再次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启明星号呼叫地球联合防卫圈指挥部，”他说，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听到请回答。我们带回了‘永恒之心’。重复，我们带回了‘永恒之心’。听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依然是嘶嘶的杂音。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杂音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断断续续，几乎被杂音淹没。但王力听清楚了那几个字——

“启明星号，这里是地球，收到……”

王力的呼吸停滞了。

他握紧通讯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里是启明星号！我们收到了！请重复！请重复！”

通讯器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启明星号，这里是地球防卫圈指挥部，你们的位置我们正在锁定，请保持通讯畅通……”

王力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转头看向陆晚舟，她的脸上也带着泪水，但她在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联系上地球了。”她说，声音哽咽，“我们联系上地球了。”

王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握着那个小小的通讯器，就像握着一根连接着家乡的脐带，握着一线穿越了六千光年黑暗的希望。

他抬起头，透过主控室那扇小小的舷窗，看向窗外的星空。

在那片星空的某个角落，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黄色恒星。

那就是太阳。

那就是地球的方向。

那就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