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时，王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星空。那些星星排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星座，也不是他在旅途中见过的任何星域。它们稀疏地散布在黑暗中，像是被风吹散的谷粒，彼此之间隔着巨大的空隙，让整片天空看起来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让他猛地清醒过来。他试图坐直身体，但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后背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宇航服完好，没有破损，但胸口和大腿上有几处淤青，是在刚才的剧烈机动中撞伤的。
“陆晚舟？”他喊道，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猛地一沉。他转过头，看到陆晚舟歪倒在旁边的座椅上，头盔的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发白，像是睡着了。
“陆晚舟！”他解开安全带，忍着疼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她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王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开始检查飞船的状况。
情况很不乐观。
主引擎彻底报废了。备用引擎还能运转，但功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三十，无法支持长距离航行。船体多处破损，气压正在缓慢下降，生命维持系统也在超负荷运转。通讯系统受损严重，只能接收信号，无法发送。武器系统完全瘫痪，防御护盾能量为零。
但货舱是完好的。
王力调出货舱的监控画面，看到那颗“永恒之心”依然静静地躺在支架上，表面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像是从未经历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它安然无恙。
他松了一口气。只要“永恒之心”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他转身开始检查导航系统，试图确定他们当前的位置。数据在屏幕上滚动，一行行地闪过。他等待着，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他们可能已经接近地球，忐忑的是他们可能被传送到了某个完全陌生的星域，距离地球更加遥远。
当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距离地球还有大约六千光年。
比跃迁前只缩短了两千光年。也就是说，这次紧急跃迁并没有把他们带到预定的目的地，而是把他们扔在了半路上。更糟糕的是，导航系统显示，他们现在所处的区域没有任何恒星系统，没有任何行星，没有任何可供补给或维修的据点。这是一片完全的虚空，连星际尘埃都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被困住了。
王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他的身体在疼痛，他的精神在透支，他的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跨越了五万光年，经历了无数的危险和磨难，终于找到了“永恒之心”，却在即将回家的路上被击落了。
这不公平。
但他知道，宇宙不在乎公平不公平。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了身体。他不能放弃。他还有“永恒之心”，他还有一艘虽然受损但还能飞的飞船，他还有一个昏迷中的同伴需要他照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必须继续前进。
他检查了飞船的物资储备。食物和水还够支撑大约两个月，如果他们严格控制配给的话。氧气也还充足，生命维持系统虽然受损，但还能继续运转一段时间。燃料是最大的问题，备用引擎的效率太低，无法支持长距离跃迁，只能用于低速巡航。
以目前的速度，飞到最近的恒星系统需要大约三年。
他们没有三年的食物和水。
王力沉默地坐在驾驶舱里，盯着窗外的星空，脑海中翻涌着各种念头。他想到了放弃，也许就这样漂浮下去，直到物资耗尽，直到生命终结。至少，他可以和“永恒之心”一起，埋葬在这片寂静的星空中。
但他又想到了地球。想到了那些还在等待他回去的人们。想到了他的儿子林星野，那个七岁的男孩，还在等着爸爸回家。
他不能放弃。
他重新打开导航系统，开始搜索附近任何可能的救援点。他的目光在星图上扫过，一个接一个地排除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放大，缩小，旋转视角。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标记。
一个很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位于星图的边缘。那是一个古老的深空探测器留下的数据点，标注着“资源补给站·编号零三七”。根据记录，那是一个早期的自动化补给站，由地球联合政府在五十年前发射，用于支持深空探索任务。它的位置距离他们只有大约零点三光年，以备用引擎的速度，大约需要一个月就能到达。
王力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他检查了那个补给站的状态。数据显示，它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失联了——最后一次信号传输是在四十二年前，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它可能已经损坏，可能已经被太空垃圾撞击，可能已经彻底废弃。
但也有可能，它还在运转。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他设定好航线，启动了备用引擎。飞船开始缓缓加速，朝着那个遥远的补给站方向前进。速度很慢，比蜗牛爬行快不了多少，但至少，他们在移动。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看向陆晚舟。她依然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了一些。他给她注射了一剂营养液，调整了她的座椅角度，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短暂的休息。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透过舷窗看到了那些稀疏的星星。它们安静地挂在夜空中，像是在注视着他，又像是在为他祈祷。
他默默地想：等着我，地球。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沉沉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