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用了三个小时，才在那本书中找到关于频率的记录。
那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一组密码，而是一段旋律——和他在通讯系统中听到的那段旋律一模一样。七个音符，简单而悠扬，像是某个古老民族的民谣，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最终被写进了这本书中，等待着某个后来者在关键时刻将它唱响。
他站在驾驶舱里，手里捧着那本书，反复默记着那段旋律。他不是一个音乐家，但他有一个军人特有的记忆力——精确、可靠、不带任何偏差。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段旋律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像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印记。
“准备好了？”陆晚舟问。
王力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他走到通讯台前，打开了那个频率的发射器。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他知道，一旦按下这个键，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成功取出“永恒之心”，要么和这颗恒星一起葬身火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按键。
一段旋律从发射器中流出，穿过飞船的外壳，穿过恒星炽热的等离子体，向着恒星的深处传播开去。那旋律在恒星内部回荡，像是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王力和陆晚舟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力的心开始下沉。难道他记错了？难道那本书中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那个老者的意识投影只是在安慰他，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之心”？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一个变化发生了。
恒星的光芒突然变暗了。
不是逐渐变暗，而是像有人转动了一个巨大的调光旋钮，将整颗恒星的亮度一下子调低了。窗外的橙红色光芒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驾驶舱内的温度也开始下降，不是急剧下降，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降温，像是暖气被逐渐关小。
“发生了什么？”陆晚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慌。
王力没有回答。他盯着窗外，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恒星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起初很小，像是针尖上的一点微光。然后它开始扩大，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光芒是金色的，那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像是黎明时分的阳光，又像是烛光映照在墙壁上的光晕。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它穿透了恒星炽热的等离子体，穿透了那些翻滚的火焰云团，像是一颗正在升起的太阳，从恒星的内部冉冉升起。
王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球体。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球体，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它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或标记，像是用一整块黄金锻造而成的。它静静地悬浮在恒星的光芒中，像是一颗被囚禁在火焰中的明珠，等待着被人解救。
“那就是‘永恒之心’。”陆晚舟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王力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球体，感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中涌动，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感动。就像你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看到了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他启动了飞船的牵引光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球体向飞船拉近。
球体缓缓地移动着，穿过恒星炽热的等离子体，穿过那些翻滚的火焰云团，向着启明星号的方向飘来。它像是一只温顺的动物，自愿跟随它的主人回家。
当球体进入飞船的货舱时，王力感到整个飞船都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能量正在被装载上船。货舱内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好几度，然后又被温控系统迅速调节回正常范围。
“永恒之心”登船了。
王力关闭了货舱门，然后瘫倒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发现手指上沾着一些湿润的液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但他并不觉得羞耻。这是喜悦的泪水，是如释重负的泪水，是为那些已经逝去的灵族人流的泪水。
“我们该回去了。”陆晚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而坚定，“回地球。”
王力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
“回家。”他说。
启明星号开始转向，引擎重新启动，将他们带离了这颗垂死的恒星。
在他们身后，船底座η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它内部的那个光点，那个曾经孕育了“永恒之心”的空洞依然存在，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五万光年之外的地球，一场关乎人类存亡的战争，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归程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
也许是心情不同了。来的时候，王力心中充满了不确定和焦虑，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现在，他虽然依然感到疲惫，但心中多了一份踏实。他知道他带着什么东西回去，他知道那件东西可能改变一切。
“永恒之心”被安放在货舱中，用一个特制的支架固定着。它不再发光了。在进入货舱后它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暗金色的色泽，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古铜。但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温暖。触摸它的表面时，能感觉到一种轻柔的脉动，像是有一颗心脏在其中跳动。
王力每天都会去货舱看它一次。不是为了检查它是否安全，他知道它很安全。而是为了感受那种脉动，那种温暖，那种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问候。每当他站在那里，把手放在“永恒之心”的表面，感受着那股轻柔的脉动时，他就会想起那位灵族的老者，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那个微笑。
“你们并不孤单。”
他轻声重复着那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逝的文明说。
“我们并不孤单。”
第二十七天，启明星号完成了第三次跃迁。
这次跃迁比前两次都要顺利。王力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能够准确地判断跃迁的最佳时机和角度。当白光消散，窗外的星空重新稳定下来时，他感到的只是一种轻微的眩晕，以及一种熟悉的、回家的感觉。
他调出导航系统，确认当前位置。距离地球约八千光年。一切正常。
“再有两次跃迁，我们就可以到家了。”陆晚舟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王力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是啊。快到家了。”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熟悉的星空。在那些星星中，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黄色恒星，那就是太阳。那就是地球所在的地方。那就是家的方向。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尽快回到那里，想要见到他的家人，想要把那颗“永恒之心”交到联合政府的手中，想要看到星穹壁垒重新亮起，想要看到人类在虚空的威胁下存活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个警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警告：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来源：前方零点三光年处。数量：多个。正在高速接近。”
王力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传感器屏幕。屏幕上，数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他们飞来。那些光点的移动轨迹精确而稳定，没有任何自然天体应有的随机摆动。它们不是小行星，不是彗星。它们是敌人。
虚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