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雪很细,枣枝和石坛上都只积了薄薄一层。天亮前风停了,谷底比平日更静。泉水从竹管里流过,声音隔着雪,显得很远。
天亮以后,沈归走到石坛前。
赤脚踩进碎石地,薄雪在脚下化开,冷水漫过趾缝。
无眼木燕的背上积着一小撮雪。两段木头对在一起,断口间的细缝被白色填住。雪水沿羽纹淌过鸟首,滴到石面上。
从三岔渡带回的绳结压在木簪旁边。壶盖上换下的短绳被雪濡湿,绳股间几粒干茶末重新发暗。
沈归先去取扫帚。
扫帚是枣枝扎的,枝条已经磨秃了大半。他从石坛边缘往里扫,扫到棋子时停下来,用手把雪拨开。
张仪留下的白子放在石坛边缘那道浅淡的印痕前。孙膑带来的新黑子与新白子留在石坛另一侧,隔着一小段空处。
新黑子表面的裂纹被雪水洗得很清楚。
沈归用拇指擦去裂纹里的雪水,便收回手。
五截断草茎被雪压在量尺旁。他一截一截拿起来,抖去上面的水,再平放到背风处。
草茎有的已经发灰,有的还带着枯黄。庞涓捏扁的那一截裂得更开,墨翟后来带来的那截折口发白。
湿苔裹着的草籽贴在石坛内侧。苔面结了一层薄冰,下面还是软的。
他用指尖捏碎冰壳,把湿苔移到石壁下方的浅凹里。细根扎在苔中,芽尖被冷风压得低了下去。
沈归取来一点泉水,沿苔边慢慢倒下。
水渗进去以后,芽尖轻轻动了一下。
日光越过崖壁时,石坛上的雪开始化。水沿着“归”字深深的刻痕往下流,又在“道”字最后那道偏出的斜痕里停了一会儿。
“待还”的炭迹已经很淡。
沈归蹲在石坛前,用干布吸去积水。布经过那两个字时染上灰黑。他低头看了看,把布移开。
他把五截草茎翻过来,湿的一面朝上。绳结也翻了一面。壶盖短绳上的茶末被水泡开,颜色比原来更深,靠近些才能闻到一点焦苦气。
做完这些,他走到两棵新枣树旁。
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他的肩,枝条上只剩几片卷起的枯叶。
矮的那棵还向东偏着。张仪扶过的细枝又弯回原来的方向。枝头的芽苞被雪裹了一夜,表面的蜡质裂开一道很细的口,里面露出一点青黄。
沈归蹲下来,把根旁冻硬的浮土按实。
太阳升高以后,谷底稍微暖了一些。枣枝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洒在石面和枯叶上。
沈归回到石坛前,在石坛边坐下,随后把手伸进怀里。
木牌贴着里衣,被身体捂得温热。
他将它取出来,放在膝上。
刻过“杨”的那一面已经磨得只剩几道浅痕。木纹从笔画中间穿过去,若不伸手去摸,几乎看不出那里曾经有字。
沈归的拇指沿着凹痕走了一遍。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留着五个字:
一人一人矣
刻痕里积着细灰。
沈归用指甲一点点刮出来,先清第一道横痕,再清第二道。第二个“一”比第一个浅,“矣”的末笔靠近木牌缺口,已经断去一点。
摸到那里时,他的手指停了片刻。
雪水从石坛边缘滴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清去刻痕里的积灰,他将木牌翻回正面。
沈归把刻着“杨”的一面朝上,放在“归”字下方。
磨浅的“杨”字已经和木纹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木牌重新收进怀中。
石坛左侧,木簪靠着从三岔渡带回的绳结。
簪身并不笔直,尾端有一道完整的弧。雪水停在那道弧上,聚成一粒很小的水珠。
沈归拿起木簪,簪下露出一小块干燥的石面。
他把木簪放到无眼木燕旁边,簪尾挨着翅段。
两段木燕只在断口处相抵。沈归扶正鸟喙那一段,等它重新放稳,便收回手。
午后,背风处的草茎渐渐干了。
沈归将它们放回量尺旁,依旧朝着原来的方向。湿苔里的芽抬高了一点,细根从苔边露出一线白。
他走到泉眼边,把磨石从浅水里取出来。
磨石很沉,底面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沈归用水冲洗干净,放到枣树下。石面上留着前一日的灰浆,被水冲开以后,沿边缘流成几道浅痕。
他在磨石旁蹲下,解下腰间的榆木鞘。
短刀拔出来时,鞘口发出一声轻响。
刀面映着雪后的天光。
浅的那道豁口已经融进刃口,找了许久,才能辨出细微的不平。深的那道还在,原先崩开的裂口被磨成极细的凹纹。指腹沿着刃口一侧慢慢摸过,摸到那道凹纹时停了一下。
沈归把拇指按上去。
刀口很凉。
那道凹纹抵着指腹,只压出一道细窄的痕迹。
他想起断崖上的火把。
刀锋砍进木杆,火星落下来。杨朱接过刀,只看了一眼崩开的刃口。
后来沈归用这把刀刻过“归”和“道”,削过枣枝,也裁过麻线。
深豁口一年比一年浅,最后一点却始终留着。
他移开拇指。
虎口的旧伤早已不疼,只有握紧时,深处偶尔还会刺一下。
他的手指收拢到一半,停住了。
片刻后,沈归将短刀平放在石板上。
刃口朝着石隙,刀柄朝向枣树。
刀背压住一线尚未化尽的雪。雪水很快沿着刃面流下来,停在深豁口里。
沈归等着。
水珠越聚越大,最后从刃口坠到石面。
他把榆木鞘搁在刀旁,站起身来。
天色暗得很慢。
日光先从石坛上退去,又从矮枣树的芽尖上退去。崖顶最后一点亮色消失时,雪后的寒气重新压进谷底。
沈归没有生火。
他把湿了一角的布搭在老枣树的低枝上,背靠树干坐下。
树皮硌着肩胛。
坐久以后,那一小块树皮渐渐有了温度。
石坛上的东西在暮色里慢慢模糊。
草茎和棋子渐渐失了颜色,量尺只剩下一道窄影。再过一会儿,无眼木燕与木簪也看不清了。
刀刃映着崖顶落下的冷光,细细亮着。
夜深时,山风又起。
风从石隙穿进来,吹动壶盖短绳末端的散股。一点碎末从茶饼边缘落下,停在石面上。
竹管里的水一直流着。
沈归把右手放在膝旁。
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自然分开。虎口那道浅白的旧痕落在夜色里。
风从指缝间经过。
过了很久,崖壁上方传来一声鸟鸣。
沈归抬起头。夜空仍暗,东边却比先前淡了一点。两棵新枣树立在石坛旁,一高一矮,枝头带着尚未化尽的雪。
沈归靠着树干,等着东边再亮一些。
(第五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