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启明星号”静静地停泊在木星轨道附近的深空船坞中，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王力站在船坞的观测平台上，透过厚厚的防辐射玻璃，凝视着这艘即将承载他和陆晚舟跨越五万光年的飞船。它的长度约为三百米，外形修长，像一枚拉长的水滴，表面覆盖着深灰色的合金装甲。装甲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焊缝和铆钉——那是连夜赶工的痕迹，是无数工人和技术人员在三十天内不眠不休的成果。
船体两侧各有一组巨大的跃迁引擎散热鳍片，像是一对收拢的翅膀。船尾的主引擎喷口直径达到了五米，内部可以看到复杂的磁场线圈结构，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船首则是一组传感器阵列，各种天线和探测器的探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昆虫的复眼。
在船体的侧面，用白色的油漆喷涂着它的名字：“启明星号”。名字的下方，是一行小字：“人类深空探索计划·第一舰”。
王力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第一舰。意味着这是第一艘，也可能将是最后一艘。人类将所有剩余的资源和希望，都押注在了这艘船上。
“你在看什么？”
陆晚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那是技术人员在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特有的满足感。
“看我们的船。”王力说，“它真美。”
陆晚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艘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是啊。虽然它的内部还是一团糟，昨晚我才把生命维持系统的控制模块重新布线，今天早上推进系统又报了一个错误代码，但从外面看，它确实很美。”
“推进系统怎么了？”
“一个小问题。燃料注入阀的密封圈有点磨损，我已经换了一个新的。不影响发射。”陆晚舟顿了顿，“倒是你那边怎么样了？和家人的告别还顺利吗？”
王力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他站在北京地下城第七区的一间普通公寓门口，面前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那是一艘卡通风格的火箭船，旁边用彩色笔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他儿子林星野五岁时画的。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但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说什么？说他要离开地球，去一个五万光年之外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说他要抛下这个七岁的孩子，让他再一次失去父亲？
他放下了手。
他转身离开了那扇门，没有敲门，没有告别。
他给林婉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短短几句话：“我要走了。照顾好星野。告诉他，爸爸爱他。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告诉他，爸爸去了星星那边，去看一看我们未来的家。”
林婉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她是不想回复，还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也许两者都有。
“还行。”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都安排好了。”
陆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走吧。还有一些最后的检查要做。再过六个小时，我们就要出发了。”
六个小时后。
“启明星号”的驾驶舱里，王力坐在左舵的位置，陆晚舟坐在右舵。他们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和显示屏，各种数据在屏幕上跳跃滚动，像是活物的脉搏。
驾驶舱的空间并不大，大约只有十平方米，两个人并排坐着，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对方。舱壁是裸露的合金，没有装饰，只有各种管线和支架暴露在外面，显得有些凌乱。头顶的照明灯发出柔和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均匀。
王力戴上了头盔，将通讯系统调整到公共频道。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燃料压力正常。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校准完毕。跃迁引擎预热中，预计三十分钟后达到启动阈值。
一切就绪。
“深空控制中心呼叫启明星号，听到请回答。”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启明星号收到，”王力回答，“一切准备就绪，请求起飞许可。”
“许可已授予。祝你们好运，启明星号。愿星辰指引你们的道路。”
“谢谢。”王力说，然后切断了通讯。
他转头看向陆晚舟。她也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平静的坚定。
“准备好了吗？”他问。
“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她回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王力也笑了。然后他握紧操纵杆，缓缓推动推力控制器。
“启明星号”的引擎开始轰鸣。
那种声音很低沉，像是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发出的第一声低吼。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透过骨骼和肌肉，直达内脏。王力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微微打颤，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心跳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同步。
飞船缓缓脱离船坞，开始加速。
窗外的星空开始移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星星从一个个光点拉长成一条条光线，最终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王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的、近乎虔诚的信念。
他要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情。
不管结果如何。
“跃迁引擎启动倒计时，”陆晚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十、九、八……”
王力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操纵杆。
“……三、二、一。启动。”
一道耀眼的白光淹没了整个世界。
王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他的视野变得模糊，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嗡鸣声，胃部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操纵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
白光消失了。嗡鸣声消失了。那股拉扯的力量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深邃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王力睁开眼睛。
窗外的星空已经变了。不再是熟悉的太阳系，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亮度也不同，颜色也不同。它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黑暗的背景上，像是一张巨大的、璀璨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他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太阳已经不见了。地球已经不见了。太阳系已经不见了。
他和他所熟悉的一切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五万光年的距离。
“我们成功了。”陆晚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真的成功了。”
王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看着那些从未有人类目击过的星辰，在心中默默地想：
我们来了。不管你们是什么，不管你们在哪里，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