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维修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岑怔把布包打开,把拼了一半的械眼摆在工作台上。镜片、处理器、线缆、接口件,零零散散摊了一排。
就缺最后一样。神经接口连接件。
他对着那堆零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口袋。三百七十二新币。还欠陈远山四百多。负资产。
全新的连接件,黑市要八百起。想都别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晃悠的灯管。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又稳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能有办法。
陈远山。
那家伙手里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拆机件,价格比黑市公道。顺便,还能把找到的转接片换了。
他把零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拉上卷帘门,往琉璃巷的方向走。
晚上的底层比白天热闹一点。街边的摊子都摆出来了,卖合成面的、卖二手零件的、卖劣质能量饮料的。霓虹灯在灰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像是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墙上贴着新的告示。天御的。上面是一张模糊的人脸,女性,看不清楚五官。写着"走失实验体,提供线索有奖"。字很大,很醒目。路过的人都绕着走,没人敢多看。
街角站着两个穿铁穹制服的人。不是普通安保,是重装。胳膊上的械体比普通人大一圈,黑沉沉的,一看就是军用级的。
岑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低着头从旁边绕了过去。
陈远山的诊所还亮着灯。
门口站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在哭。两个穿灰衣服的人抬着担架从里面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布下面凸出来一个奇怪的形状——应该是械体,比正常胳膊粗三倍的那种。
女人扑过去,却被那两个人拦住了。哭喊声很大,撕心裂肺的。
陈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擦着工具。脸上没什么表情。
岑怔等那几个人走了,才走过去。
"陈哥。"
陈远山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来了。"
他侧了侧身,让岑怔进去。"又出什么问题了?"
岑怔把布包拿出来,打开。"找了点零件,想拼个械眼。差个神经接口连接件。你这儿有没有拆机件?"
陈远山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那堆零件。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你疯了?"他抬头看向岑怔,语气有点冲,"这种垃圾也敢往眼睛里装?线路都是乱接的吧,校准差了快一度。怕是装上去用不了三个月,你的神经就得烧坏。"
岑怔愣了一下。"……没那么差吧。我照着老周的手册拼的。"
"老周的手册是教你修械体,不是教你拼义眼。"陈远山嗤了一声,"那家伙自己的眼睛都不见得装得好,还教别人。"
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岑怔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里面的诊疗室摆着一排柜子。陈远山拉开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反手扔给岑怔。扔的劲有点大,岑怔伸手接住的时候,盒子边缘磕了一下手心。
"看看。"
岑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械眼。瞳孔是褐金色,做工很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表面印着天御的logo。
"天御·锐视,加强版。"陈远山说,"民用顶级,准军用级。四倍光学变焦,高清夜视,基础扫描。比你那堆破烂强十倍。"
岑怔抬头看着他。"这个……太贵了。我现在买不起。"
"谁让你买了。"陈远山白了他一眼,"先装上。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老周的人,装个那种破烂出去,别人倒是不说你,该说我陈远山没本事了。"
岑怔沉默了一下。"我已经欠你不少了。"
"欠着呗。"陈远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老周当年欠我的更多。那家伙,说走就走——"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擦工具的布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算了,不提他。"他指了指诊疗椅,"躺那儿去。别废话。"
岑怔看着手里的械眼。又看了看陈远山。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陈哥。"
"谢个屁。"陈远山已经在准备工具了,"又不是白给你的,要还的。加上之前的,一共一千九百七十七。记你账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别扭:"……别跟别人说我给你这个价。我是说你这手艺值这个价,不是照顾你。"
岑怔没说话。走到诊疗椅边,躺了下来。
陈远山把灯拉过来。戴上医用手套。拿起工具。
"忍着点。虽然说打了麻药,但还是可能有异物感。"
岑怔"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陷入黑暗。
器械碰到眼睛的时候,确实有点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凉的东西,在往他的眼眶里塞。
然后,突然一下,尖锐的刺痛从眼角窜进太阳穴。
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诊疗椅的扶手。
"啧,麻药散得比我想的快。"陈远山的声音,"别动,还差一点。"
岑怔咬着牙,没动。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的。
零的念头跳了一下,很淡:〔神经接驳中。〕
然后就没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他没数。疼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岑怔感觉到有光线透过眼皮,在视野中映出红色。
"醒了?手术已经做好了。"陈远山的声音传来,"睁开眼试试。"
岑怔慢慢睁开眼睛。
有一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得过分。墙上最细的裂纹看得一清二楚,空气里飘的灰尘一粒一粒,连陈远山胡茬上沾的一点碘伏都能看见。
太亮了。太清楚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还是一样。视野的角落里,跳出几行淡蓝色的小字,很淡,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光学端口已激活。
硬件型号:天御·锐视 加强版。
当前恢复率:2.1%。〕
岑怔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一下。
2.1%。
涨了。每次涨,都伴随着怔忡发作的风险。就像一个倒计时,每次往前跳一格,他都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直接炸掉。
他试着看向旁边的工具台。视野里立刻跳出了更多的淡蓝色标注,密密麻麻的,像爬了一层蚂蚁。螺丝刀、扳手、零件盒……每一样东西上面都飘着一串数据。
距离。材质。生产日期。磨损程度。温度。
看得他头晕。
他眨了眨眼,用力眨了两下。那些标注慢慢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个很淡的框,不影响正常视线。
"怎么样?"陈远山问,"还行吗?"
"嗯。"岑怔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挺好的。比以前清楚多了。"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刚装上,先适应几天。别用太狠。四倍变焦别常开,对神经负荷大。有问题过来找我。"
"好。"
岑怔没说别的。他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也知道陈远山是看在老周的面子上。这份人情,他记着。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压在心里——
我是不是在靠老周的脸面活着?
如果我不是老周的徒弟,陈远山还会不会管我?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用。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装完眼睛,他又花了一点时间,帮陈远山把一个黑帮小头目的械臂修好了。
陈远山接过去测试了一下。机械手指灵活地动了动。力道也很稳。
他抬眼看了看岑怔。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手艺不错。比我想的好。"他顿了顿,"修械臂的钱,给你抵五百。剩下的,一千四百七十七。慢慢还。"
岑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陈哥。"
"说了别谢。"陈远山摆了摆手,"公平交易。"
岑怔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在灰霾里投下昏黄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凉丝丝的,是金属的触感。
他站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视野偶尔会自动对焦某个东西,然后跳出一行淡蓝色的数据。他每次都眨眼把它弄掉。
一千四百七十七新币。又欠了一笔。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反而……心里有点踏实。
至少,有了这只眼睛,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身后传来陈远山的声音。
"对了。"
岑怔转过身。陈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擦着东西,抬了抬下巴。
"最近老街那边不太太平。蚀队的人在找一个人。听说是个女的。你要是去那边,小心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含糊:"……这事儿你别说是我说的。我跟铁穹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岑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陈哥。"
陈远山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诊所。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岑怔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老街。蚀队。女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还有那个地址。拾遗书店。
风吹过。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他拉了拉帽檐,往维修店的方向走。经过街角的时候,械眼自动对焦了墙上那张"走失实验体"的通缉令,在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小字:
〔面部匹配度:0%。〕
岑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