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个感觉没有再出现。也可能是他太紧张,错觉。
风从铁架之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动。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蹲下来。
面前是一堆废弃的控制箱,看起来相对完整。他开始翻找。
他需要的东西不多。光学镜头模块,微型处理器,连接线缆,适配的接口件,还有一块能替换的转接片。
废铁区的东西大多是坏的。外壳碎了,线路断了,芯片烧了。但他不需要完整的。他只需要还能用的零件。
〔左侧第三个零件堆,有一块疑似光学镜头的元件。〕
岑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问。零自己说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零件堆,果然有一块镜片露在外面。他伸手捡起来,对着灰霾的光线看了看,确实没有明显损伤。
"……嗯。"他低声应了一下,把那块镜片收进口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刚才开始,零就开始提前判断——他还没碰到零件,它已经在评估了。不是等他问才答,是在他伸手之前就已经判断完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方便是方便,但……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有人在替你做决定,还是用"为你好"的方式。
他继续翻找。
一块微型处理器,核心完好,外壳烧了,但不影响使用——这个是他自己看出来的。零没说话。
一截适配的接口线缆,略短,但可以加一段延长线凑合。这个也是他自己判断的。
翻到第三堆的时候,零又冒了一句:
〔转接片规格与当前械体匹配。〕
岑怔把那块转接片收好。脚边的布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镜片、处理器、线缆、接口、转接片。
还差一个关键的连接件。没有它,镜片就没法稳定连接到神经接口上。
他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找。耳朵动了动。
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从废铁区深处的方向往他这边移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金属收缩声。是人踩在碎铁上的声音。
他侧身贴到一面锈蚀的铁架后面,压低重心,屏住呼吸。
三个人从他刚才翻零件的位置经过。步伐很重。是巡逻的。胳膊上都有纹身,是门口那个帮派的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根铁棍,晃来晃去的。
"上面说了,这几天盯紧点。"走在前面的人开口,声音有点哑,"别让人乱翻东西。"
"翻就翻呗,又不是第一次了。"后面那个打了个哈欠,"能翻出什么好东西来。"
"你懂个屁。"第一个人啐了一口,"好东西早被咱们挑完了,剩下是他们的没错。但最近天御的人在找一个女的,万一跑进咱们地盘了,你担待得起?"
"……也是。"
三个人慢慢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小。
岑怔没有转头去用眼睛确认他们是去了哪个方向。他只是保持不动。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铁架后面走出来。
他绕过那堆废铁,换了条路往里走。
路上偶尔能看到别人的痕迹。有被翻过的零件堆。有掉在地上的旧手套。还有用粉笔在铁架上画的标记——应该是拾荒者画的,用来记"这堆翻过了"。
废铁区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靠在这里淘零件为生。有独来独往的,也有抱团的。大家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互不打扰。
经过那堆废铁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扫了一眼。
那个人形机还躺在那里。姿势没有变。
但他停了一下。他觉得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位置。是方向。
好像脸的朝向有点偏。之前是正对着天空吗?他记不清了。可能记错了。
他没有走过去确认。只是停了一秒。
看着它那直接裸露出机体的面部,愣了愣神。想到了宋律脸下是不是也是这样。
晃了晃头,然后继续走。
经过另一堆零件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被地面吸引了。
有人来过这里。零件堆的上层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翻得很仔细。但有点乱。
岑怔蹲下来看了看。两块还能用的处理器被扔在了最外面。一截完好的排线也没拿走。
像是不知道这些是有用的。只拿走了认识的东西。
地面的灰尘里有另一组脚印。鞋底磨损的纹路和他不一样。很小。很轻。步幅不大。
应该是个女人。
零没说话。这个判断是他自己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她在找什么?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她现在的位置在废铁区深处,和他来的方向不一致。她也在找零件。但好像不是很懂行。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了。
跟他没关系。他现在不是很感兴趣。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脚印的样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继续往另一个方向移动。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在逃避什么。
他在废铁区边缘的一截矮墙后面坐下来。这里相对隐蔽。后面是墙,前面能看到路口。不容易被人从背后偷袭。
他把找到的零件依次摆好。维修手册里关于义眼的章节他翻过几遍,步骤已经记得差不多了。
镜片底座需要与接口件保持稳定连接。处理器应该紧贴镜片后方。线缆绕开可移动的关节位置。
他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开始拼装。
〔线缆走向建议绕内侧。〕
零又提前说了。岑怔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按照它说的改了。
但接下来,零说的第二句话就错了:
〔镜片固定角度建议偏左0.5度。〕
岑怔按照它说的调了,然后对着光试了一下——不对,偏了。他又调回来,往右扳了一点,才对准。
零没再说话。可能也发现自己错了。
他继续拼。线缆短了一截,他找了根废弃的耳机线,剥了皮当延长线接上去。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线头戳到了指腹,外层仿真皮被戳出一个细孔,底下银灰色的基底材料闪了一下。他蹭了蹭裤子,继续接。
镜片的角度调了三次才固定住。第一次偏左,第二次偏右,第三次差不多了,但还是有点晃——连接件不对,现有的卡扣卡不紧。
拼到最后,他停下来。
少了一样东西。
用来固定镜片和接口件的连接件。还在某个他没有翻到的地方。
他用现有的结构试了一下。摇动幅度太大。镜片无法在移动中保持稳定。没有那个连接件,拼好了也用不了。
这种零件比较精密。废铁区里大多是碎的、坏的。完整的、能用的,很少。一般只有黑市的配件商才有。
他看了看剩下的零件。又看了看已经拼好的部分——花了快一整天,结果是个半成品。
说不上失落,就是……有点累。
他把已组装的部分用布包好,放回包里。站起来。
天已经暗了一些。灰霾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
废铁区深处的方向,又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叮。
不是风声。不是巡逻的人。是不太确定来源的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第二次冒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外走。
废铁区的风还在吹。细碎的声响在铁架之间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出了入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风在地面上打起了一个小小的尘土旋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