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准考证
江涛拿出身份证、毕业证和教师证,对着国考报名网的文旅局岗位页面,逐项认真填报。就业履历一栏,他如实填上:2003年9月—2004年7月,北京第七中学历史代课教师。
鼠标光标悬在提交按钮上,他静坐迟疑许久,终于咬了咬牙,正要点击提交。
或许是刚洗完澡残留的水气未散,裹着薄被的他仍觉一股微凉气息漫上周身,下意识打了个喷嚏。他伸手摸向床头柜的空调遥控器,随手按下制热键,等暖气流缓缓散开、暖意裹住全身,脸上才露出几分释然。可重新望向电脑屏幕时,他却发现不知何时误触了鼠标,页面早已退回招聘列表首页。
他低声自语:“或许是天意吧。”
索性直接拖动页面滑到最底端,点开了那个匿名部门的文物追失员岗位。这份工作薪资优厚,对比文旅局的岗位,报考要求反倒宽松许多,甚至无需提供相关专业资格证书。
点击提交的瞬间,报名成功的弹窗立刻弹了出来。张涛盯着弹窗上的须知,轻声念道:需提供公安部门三十日内开具的无犯罪记录证明、三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一寸免冠证件照……并于3月20日至22日,前往国考局现场办理准考证。
这些报名材料,竟和当天他去的教育局面试代课老师时要求的完全一致,他早就提前备齐,一应俱全。
江涛无从知晓这个匿名部门的国考究竟考查什么。这段时间里,他把余浩君发来的题库反复刷了三遍,又去书店买了全新的题库全部做完,发现新旧题库内容相差无几,增减内容寥寥。考虑到自己报考的岗位偏向侦探思维与侦查经验,他干脆连民警招录的题库也买了一份,认认真真从头刷到尾。
直到3月21日下午,他才从抽屉里整理办理准考证的资料。翻到抽屉最深处时,指尖再次触到了那本尘封已久的老旧笔记本。
这是他刚上大学时,父亲亲手交给他的。父亲只说,这是太奶奶何秀娟的遗物,太奶奶生前留有遗言,这本笔记本必须交由他保管。
江涛轻轻翻开笔记本,纸张因年代久远早已泛黄发脆。扉页第一行,就记录着“北安事变”后,蒋泰岳重掌政权召开的第一场记者招待会——那也是太奶奶何秀娟,唯一一次在国家元首记者会上,对东北军元帅张云骁进行采访提问。自那以后,太奶奶便被张云骁的爱国赤诚深深打动,抗战时期毅然投身战地记者行列。建国之后,她又与一众文化工作者,专程奔赴集中营旧址、731部队遗址等地,实地寻访幸存证人,搜集了大量铁证,只为还原那段血泪历史真相,告慰万千受难同胞。这些经历,密密麻麻占了笔记本近一半的篇幅。
笔记本上有记录的最后一页,是太奶奶留给她的一句叮嘱:涛儿,人的一生并没有所谓的成败,只有执着和真诚。页脚处,还夹着一张东北军爱国元帅张云骁的侧脸旧照。
江涛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深处,转身取过一身熨得笔直挺括的西装换上。他抬手理了理平整的衣领,将所有办证材料规整地装入黑色皮质公文包,扣紧包扣。
转头看向厨房,曾慧萍正低头洗碗,江涛温声开口:“妈,我出去了,晚上会准时回来吃饭。”
曾慧萍知晓儿子年后一直在努力找工作、四处奔波,从不多加追问,就没有了以前唠叨劲。只默默把他的西装熨得棱角分明、纤尘不染,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他。她手上沾着水珠,探出头朝儿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没有多说一句话,眼底却全是笃定的信任与无声的鼓励。
张纤卸下了往日的职业装,套上一件修身纯白高领毛衣,外搭一件纯白色超薄羽绒服,高挑清瘦的身段被衬得凹凸有致,尽显利落又柔美的线条。北京的冬日格外干燥,一抹温润淡红的口红,恰到好处地点缀出她独属都市女性的精致气韵。
北京的清晨还带着料峭寒凉,一到中午,气温便渐渐回暖。这样的天气里,开一辆敞篷保时捷小跑车,再是舒适不过。河畔的柳条已悄悄冒出嫩绿尖芽,随风轻轻摇曳;两只最早的归燕穿枝而过,又翩然落在河面,逐着清波嬉戏。
一辆桑塔纳出租车刚送走乘客,四十多岁的老司机抬手亮起空载灯,缓缓踩下油门起步。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报着当日天气,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清晰:“今天北京市气温有所回升,白天最高气温较昨日上升3度,可达13摄氏度。夜间依旧寒凉,最低气温降至4度,请老人与孩童注意夜间保暖;预计明日气温继续回升一至两度,本周末将有小雨天气。”
行至路口,红灯骤然亮起,出租车平稳刹停。恰好一辆纯白色敞篷小跑车也顺势驶至,与桑塔纳并排停在停止线前,一同等候信号灯。
老司机下意识侧头瞥去,只见跑车红色座椅上,坐着一位一身素白的年轻女子,模样清丽惹眼。他没多想,随口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满心都是寻常路人对美好事物的欣赏,盼着对方能转头一瞥。
车上的张纤清晰听见声响,从容侧过脸,抬手轻轻托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笑着轻声打招呼:“Hi!”
她向来分得清人心冷暖。这般为生计奔波劳碌的中年司机,从无半分轻薄歹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善意欣赏,一句礼貌回应,便能给人添上半日好心情。可反观那些开着豪车、举止浮夸的年轻子弟,她反倒始终疏离冷淡——这类人一旦得到半点回应,便会一路尾随纠缠,言语轻佻放肆,屡屡干扰正常驾驶,向来让她极为反感。
不多时,路口绿灯跳转,张纤抬手推回墨镜,轻踩油门,纯白跑车顺着车流平稳驶远。
办理准考证的大厅里人不算拥挤,周遭尽是排队等候的考生,气氛平淡又焦灼。
远处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引擎声,一辆精致小巧的保时捷缓缓驶入国考局院内。门口几名工作人员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态度殷勤恭敬,小心翼翼接引着一位身着纯白羽绒服的年轻女子。
江涛远远瞥到这一幕,心底暗自腹诽,想来又是哪家身居高位的官家子女,生来便自带旁人比不上的优待。
没等多久,叫号声便轮到了江涛。他走上前,刚在办证窗口落座,一名办事职员便匆匆从里面跑出来,俯身在办证员耳边低声禀报,说是那位VIP考生的资料已经全部备齐。
办证员当即面露难色,对着江涛客气摆手:“不好意思,临时有点急事,麻烦你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直接挂上了暂停服务的牌子,转身优先去处理那边的VIP业务。
江涛没多说什么,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候。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那一头手续办妥离开,窗口才重新为他办理准考证,一番周折才草草办结。办证人员递过准考证、考前通知、储物柜磁卡,叮嘱道:“江先生,请仔细看通知。下周一,也就是本月25号。下午14点正,国考局第17考室,半开卷考试,只可带一份参考资料或书籍,禁止带任何通信设置入内。”他又举起磁卡展示了一下:“这是你的储物柜磁卡,进考室前必须放好你的禁带物品。所需的证件和资料请自行看通知。”
江涛接过物件:“好的!谢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证大厅
与此同时,国考局外的街边,张纤将保时捷稳稳停在路边,指尖握着手机,从容淡然地处理工作交接。
她昨日方才卸下东区总裁的职务,此刻正对着电话那头细细叮嘱:“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曾启珍她们三个销冠,别给安排那些繁杂缠身的杂务,多给她们一些自由宽松的工作空间,各司其职就好。行了,我这边还开着车,先挂了。”
人行道上,俊美清瘦的江涛正好途经此处,走着走着,忽然发觉鞋带松了,便顺势俯身蹲下,低头系紧鞋带。
耳畔微风轻拂,不经意间飘来手机里那道清淡女声,恰好清晰入耳,里面分明唤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曾启珍。
江涛身子一僵,心底猛地一动,下意识缓缓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视野尽头,方才在国考局院内见过的那辆白色保时捷,正缓缓驶离街边,车尾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车流尽头。